人事科的門虛掩著。
周曉棠拽著文靜姝的胳膊走到門口，先探頭往裡瞄了一眼，然後縮回來壓低聲音說：
「許科長在呢，快快快，趁他沒出去開會。」
許國昌正看一份材料，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文靜姝進來，推了推眼鏡。
「小文？又有什麼好事？」
文靜姝把研究生證書雙手遞過去：「許科長，我的研究生畢業證書。省城大學剛寄過來的。」
許國昌放下材料，接過證書翻開看了看，又看了看文靜姝，：「好，好。你這個學歷，在咱們供銷社是頭一份。整個市的商業系統，研究生就你一個。」
「這個要備案，影響工資定級。」他轉身從文件櫃裡抽出一個檔案袋，打開來，裡面是文靜姝的人事檔案。他坐下來，在檔案里加了一頁紙，擰開鋼筆帽，抬頭問她，「證書編號？」
文靜姝把證書翻開遞過去，許國昌抄下編號，在檔案上寫了幾筆，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份工資標準表，手指順著表格往下劃，劃到某一欄停住了。
「按規定，研究生進供銷系統，實習期五十八塊，一年後轉正定行政二十一級，六十二塊。」
「謝謝許科長，麻煩您了。」
許科長擺了擺手，「行了，回去好好工作。下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按新標準走。」
她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周曉棠和鄭燕燕正站在走廊拐角處等著。周曉棠一看見她就迎上來：「怎麼樣怎麼樣？工資漲了沒有？」
「下個月開始，58。」
「中午你必須請客。」
「請請請，你說吃啥就吃啥。」
「行，再把鄭姐叫上，咱們仨小範圍慶祝一下。」
兩人壓著笑回了各自的辦公室。
中午十一點二十，周曉棠準時出現在採購科門口。
鄭燕燕從位子上站起來，三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打菜的時候碰上財務科的孫佳，她看見文靜姝，眼睛一亮：「靜姝同志！聽說你是研究生？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剛拿到證書。」
「天哪！」孫佳一把抓住旁邊李敏的胳膊，晃得李敏手裡的飯盒差點灑了，「你聽見沒有？研究生！咱們供銷社出了個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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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被她晃得頭暈：「知道了知道了，我上午就聽人事科的人說了。整個二樓都在傳，說採購科新來那個姑娘，不只是抓壞人的英雄，還是正兒八經的研究生。」
三個人在食堂占了一張靠窗的桌子。
周曉棠舉著搪瓷缸子，裡面裝的是白開水，但她愣是端出了敬酒的架勢：「這杯敬靜姝！咱們供銷社頭一個研究生！」
鄭燕燕也舉起缸子：「這杯敬咱們採購科！以後出去開會，我看誰還敢說咱們科沒文化！」
文靜姝被她們倆這副「山寨慶功宴」的架勢逗得不行，舉起自己的缸子跟她們碰了一下。
三隻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周曉棠還給自己配了個音效——「當！」
吃完飯，周曉棠和鄭燕燕結伴去後院宿舍午休。
文靜姝在食堂門口跟她們分開，腳步卻不自覺地拐向了託兒所的方向。
她沒進去，就站在柵欄門外那棵樹後面，遠遠地往院子裡看。
小朋友們剛吃完飯，正在走廊底下排著隊等洗手。
張春紅站在水龍頭旁邊，挨個給小朋友捲袖子。
舟舟排在隊伍中間，豆豆排在他後面。兩個小傢伙不知道在聊什麼，豆豆說得手舞足蹈，舟舟仰著臉認真地聽，偶爾點一下頭，那姿態活像一個正在聽取軍情匯報的小首長。
文靜姝站在樹後，只露出半張臉。
張春紅正給小朋友們挨個擦手。
她抬頭往柵欄門外掃了一眼，目光掃到老槐樹後面那個半藏半露的身影，嘴角彎了一下，又低頭繼續擦手，什麼也沒說。
出了供銷社大院，她跨上那輛鳳凰車，往家的方向騎去。
回到家，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林清君中午不回來，文仲平也不回來，文晏和更不可能回來。
她上了樓，把挎包掛在椅背上，換了衣服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
再睜眼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錶，睡了快一個小時。
文靜姝坐起來，靠在床頭，召喚出系統光屏。
藍白色的界面在眼前鋪展開來，她直接切到帳戶信息那一頁。
系統日誌里六條收款記錄整整齊齊地列著：
採購方：清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物資：白砂糖，金額1040元，狀態已到帳；
採購方：清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物資：肥皂，金額90元，狀態已到帳；
採購方：清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物資：暖水壺，金額1560元，狀態已到帳；
採購方：清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物資：菜刀，金額250元，狀態已到帳；
採購方：清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物資：茉莉花茶，金額560元，狀態已到帳；
採購方：清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物資：紅棗，金額150元，狀態已到帳。
坐直了身子，打開系統倉庫。手指划過那一排排物資，在每一項後面點選了數量，全部設定同一個送貨地址，清平縣供銷社倉庫。
系統彈出提示：「物資已匹配，是否立即發貨？預計到貨時間：40-60分鐘。」
她點了「全部發貨」。
「發貨指令已確認。物資將在1小時內送達指定倉庫。發票、出庫單等已自動生成，來源合理化處理完畢。」
文靜姝把系統關掉，從床上起來，走到書桌前。
桌上放著那封給大哥寫好的信，旁邊是她準備寄給大哥的東西。
但是方便麵這東西，直接郵寄肯定不行。
這個年代的人哪見過塑膠袋包裝的方便麵？
她拎著那二十包方便麵進了廚房。
廚房碗櫃最上層收著幾個帶鐵蓋的小玻璃瓶，她媽攢的，攢了好幾年，每次買了罐頭吃完都把瓶子洗乾淨留著，說「以後醃鹹菜用」。
攢了這麼多年，鹹菜沒醃幾回，瓶子倒是攢了一大排。
她把每一包的醬料包擠進一個大玻璃瓶里，深褐色的醬料從塑料包裝里擠出來的時候，廚房裡立刻瀰漫開一股濃郁的醬香味，牛油、辣椒、豆瓣醬、花椒，各種香料混在一起，味兒特別霸道。
蔬菜包全倒進另一個玻璃瓶，干蔥花、干胡蘿蔔粒、干捲心菜碎混在一起，花花綠綠的，透過玻璃看還挺好看。
麵餅拆掉包裝摞成一摞，用油紙裹了好幾層，麻繩系成十字扣。
她又把粉包單獨包了一小包，鹽和味精混合物，白色粉末，用一個牛皮紙小口袋裝著。
她把這些東西放進一個布袋裡，附上一張紙條：「大哥：麵餅是油炸過的，開水泡三分鐘就能吃。醬包是調味的，每次放一點，鹹淡自己掌握。蔬菜包直接撒進去，粉包也是調味料。這三種分開裝，你吃的時候自己配。」
她又從系統倉庫里翻出幾種可以長時間存放的，每樣都拿了一些，和包裹、信一起放進布袋裡。
收拾妥當，她跨上車，往郵局騎去。
郵局裡，李秀梅正趴在櫃檯上整理包裹單，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文靜姝，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小文！又來寄東西？」
「李姐好。給我大哥寄的，東北那邊。」她把布袋和信放在櫃檯上。
李秀梅接過布袋掂了掂，拿起針線開始縫包裹皮，一邊縫一邊絮叨。
「你對你大哥可真好，每回寄東西都是滿滿一大包。你大哥要知道你這麼惦記他，肯定高興。」
文靜姝等她縫完了，把包裹單填好，貼好郵票，然後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李姐，我跟您說個事。」
李秀梅立刻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下午供銷社可能要上一批新貨。鐵皮暖水瓶，印牡丹花的那種，還有白糖和茉莉花茶。您要有空，下午去門市部看看。」
李秀梅倒吸一口氣，手裡的針線差點掉地上：「鐵皮暖水瓶？！印牡丹花的？！白糖也有？！」
「都有。這批貨量還行，但您也知道，緊俏東西經不住搶。您要去的話早點，別聲張，先到先得。」
「妹子！你可真是我親妹子！」李秀梅繞過櫃檯，一把拉住文靜姝的手，激動得聲音都抖了，「我娘家那邊缺暖水瓶缺了大半年了，我跑了三趟省城都沒買到。白糖也是，我婆婆做醬菜，白糖斷貨斷得她天天念叨。茉莉花茶是我爸的最愛，他那個茶葉罐子都見底好久了，我正愁不知道上哪兒給他買去。你這一句話，把我娘家婆家的事兒全解決了！要是能買到，姐回頭給你帶我們老家自己灌的血腸，蒜味的，可香了！」
文靜姝笑著點了點頭，把存根收進挎包里。
「靜姝同志，以後有什麼好東西，你可別忘了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們郵局這幾個女同志，個個都想買好東西。」
李秀梅還要拉著她說話，後面已經有人在排隊了：「同志，還辦不辦業務了？」李秀梅這才鬆開手，沖文靜姝使勁揮了揮手。
文靜姝從郵局出來，跨上車往供銷社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