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供銷社，差一刻三點。
她剛把自行車支好，就看見一輛綠色解放牌卡車從街口拐進來。
運輸隊的小伙子從駕駛室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張送貨單，沖倉庫門口喊了一聲：「清平縣供銷社的貨！白糖、暖水瓶、茶葉，還有肥皂和紅棗！六樣！卸哪兒？」
文靜姝站在卡車旁邊，看著搬運工從車斗里卸貨。
白糖袋子摞得整整齊齊，暖水瓶用稻草裹了好幾層，茶葉罐子裝在木條箱裡，肥皂用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紅棗是麻袋裝的，鼓鼓囊囊的。
採購科那幫人跟聽見了集合號似的，一個接一個從樓里冒出來了。
文靜姝站在倉庫門口，謝文貴看見她：「靜姝同志，你這批貨到得太快了。財務科昨天剛打完款，今天就到，這速度，咱們供銷社以前想都不敢想。」
馬德勝在旁邊插嘴：「何止是快！科長您看這個暖水壺——」他從拆開的紙箱裡拿出一個鐵皮殼暖水壺，牡丹花紅得鮮亮，鐵皮殼在太陽底下泛著光。他把暖水壺舉起來，嘖嘖了好幾聲，「鐵皮殼的，牡丹花的，我丈母娘想要一個，我跑了半個省都沒買到。」
「那你還愣著？」謝文貴看了他一眼，「趕快幫老趙入庫登記！」
馬德勝趕緊抱著暖水壺蹲到老趙旁邊，老趙翻了翻登記簿，嗓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悶：「暖水壺，鐵皮殼牡丹花，兩百個。」
老趙挨個清點，動作不緊不慢的，但嘴角往上翹的弧度出賣了他。
貨剛入完庫，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供銷社大院。
先是門市部的孫大姐小跑著過來，手裡拿著錢和幾張工業券：「我婆婆要一個暖水壺！牡丹花的！」話音剛落，後勤科的李敏也到了，手裡攥著鈔票和糧票：「白糖還有沒有？我表姐讓我幫她帶五斤！」
孫佳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我先來的！先給我暖水壺！」
文靜姝在旁邊看著他們幾個吵來吵去，笑了。
照這個搶購速度，這批貨撐不到明天就得補貨。
她沒跟她們搶，系統倉庫里還有富餘，不用跟同事們擠。
回到採購科，她剛把挎包掛在椅背上，謝文貴後腳就進來了，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
她把上午寫好的那份《新品採購計劃申報表》從筆記本下面抽出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彩色鉛筆、兒童積木、全鋼手錶、綠豆糕、綠茶、床單、紅糖，共七項。
她拿著計劃單走到謝文貴桌前：「謝科長，這是我跟您提過的新品採購計劃。一共七項，您過目。」
謝文貴接過去，掃了一眼清單，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文靜姝。
「靜姝同志，你這些新品，彩色鉛筆、綠豆糕、全鋼手錶、高支床單，都不是常規採購清單上的東西。」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著文靜姝，「但你在報告裡附了門市部的調研記錄，還有這些商品的供應渠道和預期銷量。這份計劃，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而且樣樣都是門市部缺了好久的。你列的這個單子，回頭我拿給高主任看看。新品採購不像常規物資，得上個小會，但問題應該不大，你等著信兒就行。」
「好的科長。」文靜姝點了點頭，又說，「科長，明天我想去趟鄉下。五月份的採購任務里，雞蛋那塊缺口不小，我想騎車去附近公社轉轉，看能收多少。」
謝文貴點了點頭：「去鄉下好啊，採購科的人不能老在辦公室坐著。你打算去哪個公社？」
「先去前進大隊看看。我爸認識那邊的村支書，說那邊養雞的農戶多，雞蛋質量也好。要是收不夠，再跑跑別的公社。」
「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蓋了章的空白採購單，數了三張遞給她，「這是採購單，收上來的雞蛋直接填在上面，價格隨行就市。一定要讓大隊蓋章，沒有章找大隊會計簽字也行。對了……你要是收得多，一個人運不回來，直接去大隊部借電話打回來，我去運輸隊調車去拉。到了大隊，先跟大隊長打個招呼。農村的規矩，進了人家的地界，先遞根煙，再說事兒。下午早點回來，記得打個電話報平安。」
「知道了，科長。謝謝您。」文靜姝雙手接過採購單，心裡暖了一下。
謝文貴這個人，平時看著慢悠悠的，一遇到正事比誰都細。
連「到了大隊先遞根煙」這種細節都替她想到了，說明是真把她當自己人在帶。
下班鈴響的時候，文靜姝已經把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
挎包背上，跟謝文貴打了聲招呼，出了採購科的門。
託兒所門口，舟舟已經等在柵欄門邊上了。
豆豆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畫圈。
看見文靜姝的那一刻，舟舟的臉從鐵柵欄中間彈出來，踮起腳尖沖她揮手：「姑姑——！」
衝擊力把她撞得往後仰了仰，右胳膊趕緊摟緊，左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
這小子最近吃的越來越好了，衝擊力也比以前大了。
「今天乖不乖？」文靜姝把他抱起來，順手摘掉他頭髮上粘著的一小塊碎葉子。
「乖！」舟舟摟著她的脖子，聲音脆生生的。
豆豆也被李秀蓮接走了，兩個小傢伙互相揮手。
回去的路上，舟舟把臉貼在文靜姝後背上，悶悶地說了一句：「姑姑，今天中午吃飯，肉丸子裡有胡蘿蔔。我把胡蘿蔔挑出來了，放在碗邊上。張老師說不能挑食，但是我真的不喜歡吃胡蘿蔔。」
「那你最後吃了沒有？」
舟舟沉聲音更小了：「吃了一小塊。因為豆豆哥哥說，不吃胡蘿蔔長不高。我想長高，比豆豆哥哥還高。」
「那你可能得多吃好幾塊才行。」
「那我明天吃兩塊。」舟舟鄭重其事地宣布了這個重大決定，然後又把臉貼回她後背上，不說話了。
到家的時候，林清君站在灶台前忙活，聽見自行車鈴鐺響，從廚房窗戶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炒她的菜。
舟舟從后座上滑下來，自己跑到水池邊洗手。
文靜姝洗完手後進了廚房，林清君正把切好的土豆絲往鍋里倒。
「刺啦」一聲響，白霧騰起來。
「媽，我幫您。」她擼起袖子就去拿菜刀。
林清君頭都沒回：「不用你，把碗筷擺上。你爸快回來了，晏和也快了。」
文靜姝應了一聲，轉身去堂屋擺碗筷。
正擺著，院門響了。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旁，四菜一湯冒著熱氣，筷子碰碗的聲音和舟舟嘰嘰喳喳匯報託兒所生活的童音攪在一起，熱鬧得剛剛好。
文仲平今天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
他夾一筷子土豆絲嚼半天，端起碗喝口湯又放下，筷子舉在空中又放下，像是在醞釀什麼大事。
林清君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吃自己的。
以她對這男人的了解，他這副樣子要麼是有話要說，要麼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果然，飯吃到一半，文仲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舟舟被這聲咳嗽吸引，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根土豆絲，土豆絲掛在嘴角一晃一晃的，他趕緊吸溜一下吸進去了。
「那個……」文仲平開口了，「今天市局那邊找我談話了。」
全桌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臉上。
「市局的孫副局長，他快退休了。下個月到年齡，正式退。市局的意思，想讓我過去，接他的位置。」
林清君放下筷子，看著文仲平：「市局副局長？你？」
「嗯。」文仲平點了點頭，「我自己都沒想到。今天領導找我談話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是聽錯了。我說我在縣局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調我去市里？領導說，這兩年縣局的破案率在全市排前三，上次那個流竄殺人案又是縣局牽頭破的，你的工作能力上面都看在眼裡。孫副局長退了以後，市局需要一個熟悉基層情況的人頂上，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說是下個月就走程序，調令大概六月份下來。這中間還要過組織考察、公示什麼的，但領導說問題不大。」
「那爸以後每天得去市里上班？」文靜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爸。
「對，騎自行車半個小時，我準備每天回家。」
「爸，副局長是副處級，那工資呢？漲多少？」文靜姝問，眼睛亮晶晶的。
「你能不能別這麼俗？」文仲平嘴上嫌棄，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自己先忍不住把一個數字說出。
「這麼多？」文靜姝的眼睛瞪得溜圓，「爸，您這一升，您一個人的工資頂我媽兩個了。」
林清君放下筷子，看了文仲平一眼：「兩個怎麼了？我掙得少我樂意。」她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但眼角彎了一下，然後看著文仲平，「仲平，這些年，你的工作，上面一直都看得見。這個副局長，你當得起。」
文仲平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又搓，「清君，你在家，功勞也不小。這些年我在外面忙，家裡的事全是你一個人張羅。靜姝上學、晏和學醫、晏安當兵，哪樣不是你一手操持的？我這個副局長，有你一半。」
文靜姝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文晏和一腳。
文晏和看了她一眼，她沖他擠了擠眼，兩個人默契地把目光收回去，假裝在認真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