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會兒，院門被推開了。
一男一女一前一後走進來。
男人三十出頭，中等個子，臉型跟劉志國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年輕了二十歲，皮膚黝黑。
女人跟在後面，看著跟男人差不多年紀，臉上帶著幹活後的疲憊。
「爸，媽，我們回來了。」男人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一抬頭看見文靜姝，愣了一下。
「這是你文叔家的閨女，供銷社的文同志。」劉志國指了指文靜姝，又指了指他兒子，「我老大，劉衛東。這是他媳婦，叫方春霞。」
「劉大哥好，嫂子好。」文靜姝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劉衛東走過來打了個招呼：「文同志好，你坐你坐。」
春霞是個爽利人，走過來拉著文靜姝的手上下看了看：「媽呀，這姑娘長得真好看。爸，這就是您說的那個抓壞人的女英雄？」
「那可不。」劉志國語氣裡帶著得意。
「妹子，你太厲害了。」春霞由衷地誇了一句，轉頭又往廚房走，「媽，我來幫您。」
「不用不用，都差不多了。」劉嬸子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來，是一盤炒豆角，「都坐下，開飯。」
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
中間是一大盆雞湯，湯汁濃白，上面漂著紅棗和枸杞和幾朵香菇，雞腿從湯里支棱出來，燉得皮肉都快脫骨了。
旁邊擺著涼拌黃瓜、清炒豆角、咸蒜、一碗蒸得油亮亮的臘肉、一碟自家醃的蘿蔔條，還有一筐剛出鍋的雜糧窩頭，金燦燦的，冒著熱氣。
文靜姝趕緊站起來：「嬸子，您這也太豐盛了。」
「豐盛什麼豐盛，都是自家地里的東西，別嫌棄。」她從廚房裡把早上林清君烙的兩張蔥油餅熱好了端出來，又把那三個餡餅放在盤子裡，一張一張擺好，然後把筷子往她手裡一塞，「吃！別跟嬸子客氣，你越客氣嬸子越不自在。」
劉琳已經爬上她旁邊的凳子上了，兩條小短腿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雞，咽了一口口水，但沒有伸手去抓，而是仰著臉等著大人動筷子。
劉嬸子先動了筷子。
她夾起一隻雞腿，越過半個桌子，穩穩噹噹地放進文靜姝碗裡。
「靜姝，你吃。燉了一上午了，你嘗嘗入沒入味。」
文靜姝看著碗裡那隻金黃色的、顫顫巍巍的雞腿，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又夾起了第二隻雞腿。
這回劉琳的眼睛跟著奶奶的筷子尖一起動，從砂鍋這頭追到那頭，筷子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最後落在了——文靜姝碗裡。
「來來來，還有一隻。」劉嬸子把雞腿擱在文靜姝碗裡，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劉琳的小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又抬頭看了看文靜姝碗裡那兩隻並排躺著的雞腿，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變化過程——從期待到失望、從失望到「算了我是主人我要大度」。
文靜姝差點被她這副"忍痛割愛"的小表情逗笑了。
她拿起筷子，把第二隻雞腿夾起來，穩穩噹噹地放進劉琳碗裡。
「琳琳吃。姑姑吃一個就夠了。」
劉琳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愣了足足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文靜姝，眼睛瞪得溜圓。
「姐姐，這個給我？」
「給你。琳琳在長身體，多吃點。」
劉琳的眼睛「唰」地亮了。她低頭看了看碗裡那隻金燦燦的雞腿，又抬頭看了看文靜姝，然後轉頭看了看劉嬸子。
劉嬸子看了她一眼：「你姑姑給你的，你就拿著。」
「謝謝姐姐！」劉琳拿起雞腿，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一根金條，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跟塞了兩顆核桃似的，「好吃！」
劉嬸子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嘴上嫌棄道：「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你看看你，吃得跟三天沒吃飯似的，讓你姑姑看了笑話。」但嘴角是往上翹的，眼裡全是慈愛。
她又從全麥餡餅里拿起那個紫薯餡的，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劉琳。
「琳琳，你嘗嘗這個。」
劉琳接過去，低頭看了看那半塊餅，裡面裹著紫瑩瑩的紫薯泥，顏色鮮亮得不像粗糧。她好奇地咬了一口，「甜的！」她喊了一聲，然後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比糖餅還好吃！」
劉嬸子接過文靜姝遞來的另一半，嘗了一口，眼睛也亮了：「這餅不錯！吃著有嚼勁，餡料也香甜。」
文靜姝笑了，「下次來再給你們帶。」
「嬸子，劉琳哥哥不回來吃嗎？」
「不回來。公社小學離家遠，中午在學校吃。下午放了學才回來。」
「還有兩個閨女，都嫁出去了。一個嫁到隔壁河口公社，一個嫁到柳樹公社，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劉嬸子接過話頭，給文靜姝又盛了一勺雞湯，「閨女嫁出去回來一趟不容易，還好琳琳能陪我們。」
「那也挺好的，有琳琳陪著您二老，不悶。」文靜姝看了看劉琳，小姑娘正抱著雞腿啃得滿臉油光，腮幫子鼓得跟只小倉鼠似的。
劉嬸子看著孫女，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可不是嘛，這孩子就是我們老兩口的開心果。嘴又甜，腿又快，讓她去村口打醬油，她能順手給你摘一把野花回來。」
劉琳被她奶奶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把雞腿骨頭放在桌上，認真地補充了一句：「我還幫奶奶餵雞呢。每天都是我餵的。」
「對，你最能幹了。」劉嬸子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文靜姝看了看這一桌人，心裡默默感嘆。
劉志國這一家子，孩子懂事，媳婦勤快，老的少的都實誠。
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劉琳這小丫頭以後肯定也是個爽利人。
飯吃到一半，文靜姝放下筷子，看著劉志國。
「劉叔，我跟您說個事。」
「你說。」
「陳教授和秦校長就是我的老師和她愛人，還有她兒子兒媳，明天就要到前進大隊來了。」
「這事我知道。前天公社就通知了，說要下放幾個人到我們大隊。不過通知上特意註明了，是主動下放的，態度好，上面讓優待。你說說看，需要我們做些什麼？我跟你嬸子能幫的，絕不推辭。」
劉嬸子在旁邊使勁點頭：「就是就是，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你老師來了，缺醬油我給他們送醬油，缺針線我給他們找針線，反正都是順手的事。」
「劉叔，他們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勞動上……」
「你放心。」劉志國放下碗，語氣很篤定，「主動下放的，勞動強度會適當照顧。你老師和她愛人年紀大了，不會安排重體力活，可能就幫忙記記帳、寫寫宣傳材料。她兒子兒媳年紀輕，會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但不會太累，這事我心裡有數，不會讓好人受委屈。」
「那就太謝謝劉叔了。」
「謝什麼。你老師教出你這麼好的學生，本就不是什麼壞人。現在上面說下放，而且還要優待，咱們下面執行的時候，能照顧就照顧，天經地義。」
吃完飯，劉嬸子站起來收碗。
春霞攔住她：「媽，我來，您陪文同志說說話。」
「行，你來。」劉嬸子把圍裙解下來遞給她，在文靜姝旁邊坐下，「春霞幹活利索，比我強。」
吃完飯歇了一會兒，文靜姝站起來：「劉叔，吃完飯了，您帶我去看看明天陳教授他們住的房子吧？我想看看還缺點什麼，明天他們到的時候我好帶過來。」
劉志國也站起來，大手一揮：「走，我帶你去看。那房子在村子最東頭，獨門獨院，三間正房，坐北朝南，是咱們大隊條件最好的閒置房了。」
劉嬸子站起來拿上鑰匙：「我也去我也去，正好看看還缺啥，明天他們來了好提前補上。」
出了院子，劉志國走在前頭帶路，文靜姝跟在他旁邊，劉嬸子牽著劉琳跟在後面。
劉琳嘴裡還含著文靜姝給她的奶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時不時仰臉沖文靜姝笑一下。
穿過兩條巷子，沿著一條鋪著碎石子的小路走到頭，劉志國在一扇院門前停下來。
院牆是新修的。
夯土牆面被拍得結結實實，表面還泛著潮氣，湊近了能聞到一股生土特有的腥甜味兒。
院門是兩扇新木板門，木頭茬子還是淺黃色的，沒上漆，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門閂也是新削的，打磨得光滑圓潤。
「這門是我讓村里幾個年輕人現做的，前天砍的樹，昨天刨的板，今天早上剛裝上。」劉志國拍了拍門板，發出幾聲悶響，「結實著呢，合頁也是新的，開關順溜。」
他從兜里掏出鑰匙，擰開門鎖，推開院門。
院子比文靜姝想像的大得多。
地面是新墊的黃土，踩上去松鬆軟軟的，有一片空地，土已經翻過了，鬆軟平整，顯然是準備給新住戶當自留地用的。
文靜姝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這塊地比她家院子裡的菜地大了一倍還多，種點韭菜小蔥菠菜，再搭個黃瓜架子，綽綽有餘。
「這塊自留地是大隊特意多劃的。」劉志國指著那片翻好的地說，「你老師家情況特殊，上面讓優待，我就多劃了一塊。養幾隻雞，種點菜，日子能寬裕不少。」
院角有一個新搭的雞窩，竹籬笆圍成的，裡面鋪著干稻草。
旁邊的儲物棚也是新修的，木樁子打的地基，棚頂蓋著新稻草，裡面空空的，等著放柴火。
獨立廚房靠著西牆，紅磚砌的，灶台是新的，檯面上已經擺好了兩個鐵鍋，一大一小。
水缸靠牆角放著，半人高，裡面已經打好了半缸清水，水面映著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亮晃晃的。
「正屋進去看看。」劉志國推開堂屋的門。
三間正房，坐北朝南，一明兩暗。
堂屋在中間，左右各一間廂房。
兩間廂房各有一張木床，床板是新鋪的，床腿是新鋸的，床頭上各掛著一盞煤油燈。
但最讓文靜姝意外的是，靠南窗那間廂房裡，靠窗居然擺著一張書桌。
書桌不大，但做得挺細緻，四條腿是棗木的，桌面是槐木的，打磨得光滑平整。
桌上空空的，等著它的主人往上面放書、放筆、放一盞煤油燈。
旁邊還有一個書架，三層格子，也是新打的，木頭的顏色還是淺黃的，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木屑味。
「床和桌子、書架……」文靜姝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手指在光滑的木紋上輕輕划過，轉頭看著劉志國，「劉叔，這……」
「這兩天現打的。」劉志國靠在門框上，語氣平淡，「前兩天公社通知我，讓照顧知識分子。我就叫了幾個會木匠活的社員，讓他們幹了兩天。」
文靜姝看著她面前那張書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三間房子都是連鍋炕，冬天燒火做飯的時候能把炕燒熱，省柴火還暖和。」劉志國帶她走進裡屋，指著炕沿，「你摸摸，這炕是昨天新搭的，炕面還泛潮，等晾兩天就能睡了。」
文靜姝挨個屋走了一遍，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默默記下還缺的東西。
「劉叔，這房子收拾得真好。這麼短的時間，能弄成這樣，我和老師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和鄉親們。」
劉志國擺了擺手，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謝什麼。這也是公社要求的，而且你爸也和我打過招呼，我幫你是應該的。再說了，你老師是大教授，能來咱們大隊，是咱們大隊的光榮。住的方面你放心，虧待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