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站在院子裡最後掃了一圈。
她轉過身，把門輕輕關上，門閂落進槽口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咔噠」。
「劉叔，我得回單位了。明天下午三點我再過來，還來收雞蛋，順便幫陳老師他們收拾收拾屋子，帶點東西。」
「行！」劉志國大手一揮，「明天你到了直接去大隊部，我讓廣播通知。今天沒換上的那些人，明天肯定早早就在那等著了。」
「那您提前跟大夥說一聲，明天帶的日用品比今天多，肥皂毛巾油都有，讓大家不用著急。」
劉志國眼睛一亮，轉身就要往大隊部走：「那我現在就去廣播。」
「劉叔，您先別急。」文靜姝趕緊攔住他，「還有一件事。我得先去大隊部借個電話，跟我們科長匯報一下今天的採購情況，再讓我爸放心。兩百多斤雞蛋我一個人馱不回去，得讓供銷社派車來拉。」
「打打打！電話在大隊部，你想打幾個打幾個。」劉志國二話不說在前面帶路，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雞蛋我讓人幫你搬到村口去，省得車來了還得往巷子裡倒。」
「謝謝劉叔。」
「謝什麼！」劉志國到了大隊部沖院子裡喊了一嗓子，「慶國！叫兩個人，把文同志今天收的雞蛋搬到村口去！」
孫慶國從大隊部旁邊的屋子裡探出頭來：「馬上馬上！」轉身就去喊人。
文靜姝走到那台老式電話機前面，拿起聽筒，撥了供銷社採購科的號碼。
「餵？採購科。」謝文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謝科長，我文靜姝。」
謝文貴的聲音立刻拔高了一個調：「靜姝同志！你到哪兒了？雞蛋收得怎麼樣？路上順不順利？」
「謝科長，您慢點。」文靜姝笑了，「雞蛋收到了，全部按採購價五毛一斤收的，採購單大隊已經蓋了章。我還在前進大隊，貨太多，我一個人帶不回去，得麻煩您派輛運輸車來接一下。」
「好好好！你等著，我這就打電話安排車過去，車到了停在哪兒？」
「前進大隊村口就行，那邊的空地大，卡車能掉頭。」
「行！你等著，半小時就到！」謝文貴說完就掛了電話，連句「再見」都沒顧上說。
文靜姝掛了電話，又拿起聽筒，撥了文仲平辦公室的號碼。
嘟了兩聲就通了。
「餵？爸。」
「靜姝！」文仲平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雞蛋收了沒有？路上好不好騎？累不累？中午吃了沒？」
「爸，爸，您慢點。」文靜姝趕緊打斷他，壓低聲音，看見劉志國正站在門口假裝看天，但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
「雞蛋收了，多虧劉叔幫忙，採購單蓋了章。中午在劉叔家吃的，嬸子燉了雞，吃得可飽了。」
文仲平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什麼時候回來？」
「一會兒供銷社的運輸車來接雞蛋，我騎車回去。爸，您放心，我先去託兒所接舟舟，然後直接回家。」
「行。」文仲平的聲音明顯鬆快了不少，「路上慢點，不著急。」
「知道了，爸。」
村口，幾個村民已經把雞蛋搬過來了，兩百三十斤雞蛋用稻草裹了好幾層，裝在竹編的蛋簍子裡，摞得整整齊齊。
蛋簍子旁邊還擱著兩個麻袋，裡面裝著劉嬸子塞的紅薯和干豆角，麻袋口扎得緊緊的，鼓鼓囊囊的。
文靜姝看著那兩個麻袋，又看了看劉志國。
劉志國立刻把目光移開，假裝在看天上的雲。
劉嬸子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跟她男人一模一樣。
「劉叔，這紅薯……」
「你嬸子讓帶的，跟我沒關係。」劉志國迅速撇清。
劉嬸子瞪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臉來看著文靜姝，笑得眼角的細紋全擠在一塊：「自家種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你帶回去給你爸媽嘗嘗，你媽上回來調研的時候我見過一回，瘦得很，讓她多吃點。」
文靜姝什麼都沒說，她只是伸手抱了抱劉嬸子，抱得劉嬸子愣了一下，然後那隻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很輕，像怕拍疼她似的。
「行了行了，大姑娘還撒嬌。」劉嬸子嘴上嫌棄，但手沒鬆開。
「劉叔，嬸子，你們趕緊回去吧。大隊上工呢，大隊長一直不在不好。今天已經麻煩你們一整天了，又幫忙收雞蛋又管飯又帶我看房子，我心裡都記著呢。」
「那有什麼……」
「回去吧回去吧。」文靜姝笑著把他們往村裡的方向推，「明天下午我還來呢，又不是不見面了。」
劉志國被她推了兩步，回頭看了看土路的盡頭，還沒有車的影子。
「你一個人在這兒等著行不行？」
「行，有什麼不行的？青天白日的，這條路我騎了好幾遍了。」
劉志國想了想，大概覺得她說得在理，這才點了點頭，帶著劉嬸子和幾個幫忙搬雞蛋的村民往回走了。
走了幾步，劉嬸子又回頭喊了一句：「車來了別自己搬！讓司機搬！你一個姑娘家，別逞能！」
「知道了嬸子！」
兩個背影在土路上漸漸變小，拐了個彎，消失在巷子裡。
文靜姝一個人站在村口的岔路邊上。
前後看了看，土路空蕩蕩的，連個趕牛的老大爺都沒有。
路兩邊的雜草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泛了白，偶爾有風吹過，草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念：「提取雞蛋，一百斤。」
腳邊憑空多了一百斤雞蛋。
同樣裝在竹編蛋簍子裡，用稻草裹了好幾層，蛋簍的編法和村里用的一模一樣，系統的「來源合理化」功能自動適配了當地風格。
光屏彈出一行字：「商品已提取，來源合理化處理完畢。採購單已自動更新。」
她從挎包里掏出那張採購單，果然，上面的數字已經變成了三百三十斤，單價、總金額全部自動更新。
遠遠地，一輛卡車正從土路那頭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車屁股後面揚起的塵土像一條黃色的長尾巴。
卡車司機把車窗搖下來，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文靜姝。
「文同志？謝科長讓我來接雞蛋。」
「師傅好。雞蛋在這兒，總共三百三十斤。」
司機師傅把蛋簍子一個一個搬上卡車車廂，用帆布蓋好，繩子捆緊，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運輸單遞過來，「文同志，你簽個字。謝科長說了，這批雞蛋直接拉到供銷社倉庫，老趙已經在那兒等著驗收入庫了。」
文靜姝接過運輸單簽了名字，把單子還給司機師傅。
司機師傅接過單子往口袋裡一揣，又看了文靜姝一眼：「文同志，你騎車回去？要不要坐我的車走？」
「不用了，師傅，我騎車回去。」
「那行，你路上慢點。」司機師傅重新拉開駕駛室的門，跨上去，發動了卡車。發動機轟地一聲響，卡車慢慢提速，沿著土路往縣城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