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整，文靜姝剛坐起來，樓梯上就傳來了噔噔噔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一條縫，舟舟又端著他那個寶貝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挪進來。
「姑姑喝水。奶奶說今天天氣熱，我多倒了半杯。溫的，我試過了，不燙。」
文靜姝接過缸子喝了一口，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姑姑，」舟舟看她喝完了水，兩隻小手交疊在身前，腳尖點著地，身子左右晃了晃，用一種「我在匯報重要軍情」的語氣說，「奶奶烙了餅，爺爺在擦車，叔叔在擺碗筷。全家都起來了，就剩你了。」
文靜姝忍不住笑了：「行，姑姑這就起來。」
吃完飯，文靜姝上樓拎了挎包，又從系統倉庫里把新品採購清單上的樣品一樣一樣取出來，彩色鉛筆，24塊裝兒童積木，全鋼手錶，綠豆糕用油紙包好，綠茶，民光床單疊得方方正正，紅糖單獨拿小布袋裝著。
文靜姝把舟舟的小布兜也拎下來，她把布兜掛在舟舟肩膀上，蹲下來跟他面對面：「舟舟，今天姑姑中午去託兒所接你。你中午乖乖吃飯，睡醒午覺，姑姑就到了。」
「嗯。」舟舟很認真地點頭。
「你要養足精神，中午好好睡覺，下午才有精神。」
採購科的門已經開了。
謝文貴今天來得比平時早，正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前喝茶。
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文靜姝進來。
"靜姝同志，舟舟送去託兒所了？"
"送去了。"
謝文貴笑了笑，剛要開口，文靜姝已經從挎包里往外掏東西了。
一樣，兩樣，三樣。
每掏一樣，就用油紙或布袋包著，放在他桌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她先從布兜里掏出一個紙盒，打開來，裡面是12色彩色鉛筆。
筆桿是淺木色的，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排列在凹槽里，顏色從大紅到深紫，鮮亮得跟彩虹似的。
"12色彩色鉛筆，筆芯軟硬適中，不易斷芯。門市部那邊反映，附近幾個廠的繪圖員隔三差五來問彩色鉛筆，之前咱們進過一批，質量不行，顏色發烏、筆芯一削就斷，人家買了一次就不來了。這批貨我自己試過了，畫出來的線條流暢，顏色正。"
她又掏出一個木頭盒子，打開蓋子，裡面是二十四塊五顏六色的積木。
她把盒子放在謝文貴桌上，隨手抽出一塊長方形的，料子沉得很。
然後把積木盒的四個角挨個指給謝文貴看，每一塊都磨了圓角，漆面光亮均勻，連一絲漆皮翹邊的痕跡都沒有。
"兒童積木，二十四塊裝，六種顏色。無毛刺，不掉漆，我們家有質檢員，舟舟和豆豆玩了好幾天了，沒掉過一塊漆。"
謝文貴拿起一塊拱形積木，手指在圓角上蹭了蹭，點了點頭。
文靜姝又從挎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
謝文貴翻開蓋子，裡面是一塊全鋼手錶，不鏽鋼的表殼泛著低調的光澤，錶盤簡潔大方。
他把表盒舉遠了一點，眯著眼睛看了好幾秒。
"全鋼手錶，門市部那邊反映，手錶櫃檯跟暖水瓶櫃檯差不多，庫存常年掛'暫時缺貨'。年輕小伙子攢好幾個月工資就為了買一塊表，咱們縣裡買不著，就只能跑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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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綠豆糕，糕體壓得緊實，顏色是綠豆的自然黃綠色，別說吃，光是看著就精緻。
綠茶，一罐，條索緊細勻整，色澤銀綠隱翠，隔著罐子都能聞到那股清雅的茶香。
她擰開罐蓋遞給謝文貴，謝文貴接過去湊近聞了聞。
然後是一卷床單，上海民光牌高支雙股絲光純棉提花，米白色的底子上織著淡銀色的纏枝花紋，在日光燈下泛著絲一樣的光。
"科長，每條六尺乘七尺，上海那邊說這個花色叫'月照梨花'。"
最後是一包紅糖。
謝文貴把每一樣都看完之後，又把床單摸了又摸，那股子小心翼翼中透著愛不釋手的勁兒，簡直是把他自己平時攢錢去百貨大樓的樣子演出來了。
然後他把樣品一件一件放好，抬起頭看著文靜姝"好。這批新品的品質確實不錯。"
文靜姝點了點頭，把樣品重新包好，挨個放回挎包里。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是辦公室的何主任，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朝文靜姝招了招手。
"小文，高主任通知，今天上午九點半供銷社班子開會，讓你也參加。"
她又補了一句："高主任說了，這批新品採購的事，你列席，到時候給大家介紹一下樣品和採購方案。會議室在三樓，九點二十到就行。"
何主任走後，謝文貴轉過身，看著文靜姝。
"咱倆一會兒一塊去。樣品帶齊了，介紹的時候別緊張，照實說就行。你這些貨的品質擺在這兒，比什麼話都好使。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平常心，跟平時在辦公室跟我匯報工作一樣。"
文靜姝笑了：「科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介紹。」
會議室在三樓走廊盡頭，文靜姝跟著謝文貴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了兩排：兩個副主任，一個姓錢，一個姓孫，各科室的科長依次落座，林林總總十來號人
文靜姝抱著布兜在會議桌最末端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來，既不會擋著領導們的視線，又方便一會兒站起來展示樣品。
九點二十九分，走廊里響起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高長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他走到正位坐下來，把筆記本攤開，擰開鋼筆帽。
「人都到齊了？」他掃了一圈，「今天這個小會，主要是討論採購科提報的七項新品採購計劃。老謝，你先說說總體情況。」
謝文貴站起來，把新品採購計劃表念了一遍。
從彩色鉛筆到紅糖，七項新品的品名、規格、數量、參考調撥價，每一項都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之後他把計劃表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鏡。
「這批新品是文靜姝同志提報的，每一項都附了門市部的調研記錄和供貨渠道說明。樣品她也帶來了。」他朝文靜姝的方向抬手示意了一下，「主任，要不讓她給大家詳細介紹一下？」
高長河的目光掃過來，"靜姝同志，你給大家介紹一下。"
文靜姝從角落裡站起來，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各位領導，我先從彩色鉛筆開始介紹。12色，筆芯不易斷，顏色鮮艷均勻，適合繪圖、教學、兒童繪畫。我去門市部調研的時候，售貨員反映附近好幾個廠的繪圖員經常來問有沒有彩色鉛筆賣。」
她拿起一個紙盒，打開來，把彩色鉛筆抽出一支，在白紙上畫了一道，留下一道流暢的紅線。然後從盒子裡又拿出藍色和綠色的，在白紙上畫了幾筆，畫了一朵歪歪扭扭但顏色極其鮮亮的小花。
她放下鉛筆，又拿起那塊全鋼手錶，舉起來讓在座的都看清楚。
"全鋼手錶，調撥價是一百一。"
樣品在會議桌上從高長河手裡傳到錢主任手裡，每個人都在自己手腕上比劃了一下。
錢主任看完後把手錶放回盒子裡：「高主任，現在年輕人結婚想要一塊好手錶，供銷社有好表也算是為本縣的年輕人辦好事。我同意採購，價格也合理。」
高長河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文靜姝又拿起那盒綠豆糕，把鐵盒蓋子打開往桌上一推。
"綠豆糕為什麼好賣？"她給各位領導分了一下，"就四個字：不膩，解饞。門市部櫃檯上的點心，除了桃酥就是江米條，老兩樣。老百姓誰不想換換口味？尤其是夏天快到了，油膩的東西吃著燒心，綠豆性涼清火，天熱的時候咬一口，比吃什麼糕點都舒坦。"
孫副主任吃完那塊，指了指桌上的鐵盒："這個好。自己吃捨得，送禮也體面。"
文靜姝又拿起床單，"床單，高支棉，結婚都可以用的。"
七項新品介紹完畢，會議桌上一片低聲議論。
高長河嘴角終於往上走了一個明顯的弧度。他往椅背上一靠，掃了一圈會議桌兩側的人。
"我提個議。這批七項新品，品質沒問題，價格也合理，全部批准採購。同意的舉手。"
謝文貴第一個舉手，所有人一個一個把手抬了起來，有的人還在嚼綠豆糕，嘴角沾著渣就忙著舉手了。
全票通過。
孫副主任看著文靜姝，誠懇地說："小文啊，你們以後再有這種新品，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聲？我昨天去櫃檯上買暖水壺，我小姨子想買個牡丹花的，我堂堂一個副主任，居然沒搶著。"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笑聲。
高長河笑完了，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然後他把手邊那份《新品採購計劃申報表》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上面每一項物資的品名、規格、數量、單價、總金額，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這批新品的採購方案，我剛才讓大家舉手表決過了，大家也都沒意見。採購計劃就按這份申報表執行，靜姝同志負責聯繫供貨方、對接打款和到貨事宜。財務科配合打款，後勤科配合入庫，門市部配合上架，到時候提前一天通知你們，省得孫主任又找小文走後門。"
笑聲還沒落下去，他已經低下頭在申報表最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鋼筆帽擰上，筆往桌上一擱，抬頭看著文靜姝，鄭重地說了兩個字：
"批了。"
會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