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點半，文靜姝剛在辦公桌前坐下，還沒來得及從系統倉庫里掏出零食解饞，走廊里就傳來了大嗓門：「學習！學習！今天九點大會議室！誰也別跑！」
文靜姝嘆了口氣，周五固定學習日，雷打不動，只要沒出差沒病假，全員必須參加。
她來市供銷社上班還不到一周，倒是趕上了頭一回全員學習。
她往外走，迎面撞上葉敏。
葉敏今天整個人透著一股「今天要好好學習」的莊重感，但一看見文靜姝，那股子莊重就泄了氣。
「文副科長，你今天坐哪兒？要不要跟我坐一塊兒？我知道一個風水寶地，靠窗第三排，既能看清楚李主任的臉，又不會被李主任看清楚你的臉，打瞌睡都方便。」
文靜姝被她那句「打瞌睡都方便」逗得嘴角一抽：「葉敏姐，你對學習會的理解十分透徹。」
「那可不，我上了兩年班，學了兩年習，這個技能是熟練工。」
兩個人並肩往大會議室走。
市供銷社的大會議室在三樓，能坐下七八十號人，擺著一排排長條椅。
文靜姝跟著葉敏在業務科的區域坐下。
業務科的十二個人稀稀拉拉地坐了兩排。
方學文坐得筆直，面前放著一本《語錄》，翻開的那一頁邊角都卷了，一看就是常年翻的。
李明風和孟林湊在一起，李明風正拿筆在筆記本上畫什麼東西，文靜姝瞥了一眼，像是一隻小雞啄米。
孟林在旁邊小聲嘀咕：「你這畫的啥？」
「學習筆記。」
「你管這叫筆記？」
「藝術加工。」
葉敏偏頭看了一眼，果斷轉回來了，小聲對文靜姝說：「他每次學習會都畫小雞，畫了一年了，水平還是那樣。」
文靜姝努力繃住表情，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葉敏湊過來壓低聲音："今天人來得齊，連宋副主任那個寶貝侄子都來了。"
文靜姝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
業務科這邊的傳言她聽過，業務科副科長的位置空了三個月，宋慶國以為自己穩了，結果半路殺出她這個程咬金。
文靜姝收回目光，表情沒什麼變化，該來的總會來。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克行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文件。
趙大海跟在他身後，宋德聞走在最後面。
三個人在主席台落座，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常年開會的熟練工。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同志們，今天是我們例行學習日。咱們先學習領袖關於'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重要指示精神。大家把筆記本拿出來，該記的記，該想的想。"
他翻開一本紅色封皮的《語錄》，聲音沉厚有力。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翻本子的嘩啦聲。
文靜姝翻開那本單位統一配發的學習材料，開始記錄，耳邊是李克行帶著地方口音的朗讀聲，一字一句，抑揚頓挫，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鄭重。
大概學了四十分鐘，朗讀、講解、討論，一套流程走下來，該劃的重點劃了，該記的筆記記了，該表的態度也表了。
李克行合上那本紅皮冊子的時候，環視了一圈會議室："同志們，今天的學習就到這兒。大家回去以後，結合各自的工作實際，好好領會領袖的指示精神，落實到每一個環節中去。"
這句話說完，按往常就該散會了。
坐在後排的同事已經開始悄悄合上筆記本，有人甚至把腳往外挪了半寸，準備起身。
但李克行沒有站起來，他的手還搭在桌面上，目光往趙大海那邊看了一眼，交換了一個只有兩個人懂的眼神。
趙大海微微點了點頭。
"同志們，先別急著走，今天還有一項議程。"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準備起身的動作全剎住了，七八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主席台。
「在開始之前，」李克行的目光往業務科的方向落了一下，精準地落在文靜姝臉上，「我先請文靜姝同志到前面來。」
文靜姝愣了一下。
她完全沒想到今天這個會還有這一出。
之前李主任和趙主任提都沒提過，周組長說表揚信會一級一級通報下來，但走程序總得要點時間吧？
這才幾天？
但她臉上那點愣怔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她就站起來，在業務科同事們齊刷刷的目光注視下，走到主席台旁邊站定。
李克行打開三份文件，每份都是紅頭，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落了一瞬，然後抬起頭，聲音比剛才鄭重了不止一個調：「同志們，今天我要宣讀三封表揚信。」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陣低低的騷動。
三封表揚信？
這麼大陣仗？
李克行清了清嗓子，拿起最上面那份，展開。
「第一封，來自外交部。」
他念得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到會議室每一個角落：「關於對文靜姝同志在外事接待工作中表現突出的表揚。文靜姝同志在陪同戴維斯夫婦訪問沈省期間，臨危受命擔任隨行翻譯，圓滿完成了翻譯任務，為中外友好交流作出了積極貢獻……特此通報表揚。」
會議室里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
李克行沒有停頓，又拿起第二份：「第二封，來自商業部。關於對文靜姝同志在工作中突出貢獻的表揚。文靜姝同志在供銷社系統工作期間，積極拓展採購渠道，豐富物資供給，為保障群眾生活需求作出了積極貢獻……特此通報表揚。」
這次有人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商業部……那不就是咱們部里嗎？」
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讓他閉嘴。
李克行面不改色地拿起第三份：「第三封，來自對外貿易經濟合作部。關於對文靜姝同志在外貿工作中突出貢獻的表揚。文靜姝同志在陪同戴維斯夫婦訪問期間，積極開展對外經貿洽談，成功促成兩筆進口和一筆龍鬚酥出口訂單，為國家節約外匯、創造外匯收入作出了實質性貢獻……特此通報表揚。」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把三份文件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會議室：「三封表揚信，三個部委，同時表彰同一位同志。這是咱們風市供銷社建社以來，從來沒有過的榮譽。」
"是三個部委對文靜姝同志個人能力的認可，也是對咱們風市供銷社整個集體工作的肯定。一個縣裡來的採購員，上班不到兩個月，就能在國家外事活動當中擔當重任，為國家創匯、為供銷系統爭光。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供銷系統，也是能出人才的！"
掌聲響起來了。
第一個拍手的趙大海，然後劉長明，然後是業務科那一片。
其他科室的同事慢了半拍，但也跟著拍了起來，掌聲從稀稀拉拉變成整整齊齊，最後匯成一片。
文靜姝站在主席台旁邊，嘴角微微彎著，表情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謙遜。
李克行抬起手往下壓了壓，掌聲慢慢收了。
他又掏出一個信封，比那三份文件厚實得多，鼓鼓囊囊的。
"經三家部委研究決定，這三個部委分別給予了文靜姝同志五百元的現金獎勵，合計1500元。以表彰她在國家對外交流工作中做出的突出貢獻！"
"1500！"後排不知道誰沒壓住嗓門，那兩個字從人群里竄出來，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
其他人都還端著，但目光已經釘在那三個信封上拔不下來了。
有的人喉結在動，有的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的人連鼓掌都忘了，兩隻手就那麼舉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1500元！
什麼概念？
一個普通科員月薪五六十塊，干滿兩年不吃不喝才能攢到這個數。
而文靜姝，上班不到兩個月，就在主席台上，當著全單位的面拿到了。
雖然在場的人都知道，這筆錢給得值，給國家談了進口，談了一筆出口訂單，還給外賓當了三天翻譯，三個部委同時表揚。
這待遇，別說風市供銷社建社以來頭一回，整個禾省供銷系統幾十年也沒出過這號人物。
但知道歸知道，眼紅歸眼紅。
錢就實打實地擺在那兒，誰也假裝看不見。
文靜姝接過："謝謝各位領導的肯定，也謝謝部委的鼓勵。我會繼續努力，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掌聲又響了一陣才漸漸落下去。
會議室里瞬間熱鬧起來。
有人收拾東西往外走，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有人故意繞到業務科區域附近，假裝有事路過多看文靜姝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