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敏坐在文靜姝旁邊,低聲說了一句:「文副科長,你這……也太嚇人了。」
李明風更直接,歪著身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文副科長,那出口訂單是咋回事?你還跟外國人談生意了?」
「就是順帶提了一嘴。」文靜姝說得輕描淡寫,「人家喜歡吃龍鬚酥,想帶點回去賣,就這樣。」
「就這樣?」李明風的眼睛瞪得溜圓,「人家同意了?就……就同意了?」
「不然呢?還能打一架再同意?」
李明風被她這一句話噎得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文副科長,你是真行。」
孟林在旁邊默默點頭,點得頻率還挺快。
葉敏的目光落在那三個信封上。
她在想二姨說的話,她二姨說得對。
葉敏的二姨,在省商業局幹了大半輩子,文靜姝調到風市供銷社的消息傳開那天晚上,葉敏的二姨專門打了電話來:「你們業務科那個新來的副科長,背景不簡單,你跟她處好關係,別端架子。"
葉敏當時其實沒太當回事。她聽說了文靜姝在清平縣的事跡,但在她看來,縣裡搞到幾批緊俏貨固然厲害,可說到底也就是縣裡,能有多大本事?
她主動靠近文靜姝,百分之七十是因為二姨的交待,百分之三十才是自己的好奇心。
但今天,三個部委的表揚信和1500元獎金擺在面前,葉敏心裡那最後百分之三十的"觀望",在這一刻徹底塌了。
這姑娘不僅能搞貨,還能為國家創匯,還能給外賓當翻譯,而且幹得滴水不漏,讓三個部委同時給她發獎。
這不是厲害,這是通了天了。
她以後再跟著文靜姝干,就是"自己命好"。
她甚至有點後怕。
如果當初她沒有主動交好,而是跟那些觀望的人一樣,遠遠地看著,那她現在是什麼?
也是這間會議室里幾十個「早知道我也早點兒搭話」的同事之一。
她想到這裡,目光又往文靜姝那邊飄了一下。
葉敏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跟緊這個人。
厲害還不張揚。
這種人,只要不犯錯,一定能走得比所有人都遠。
現在跟她走得近,以後的好處不是一星半點。
她收回目光,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
方學文心裡更篤定了一件事——跟上這個領導,不會有錯。
李明風和孟林兩個曬得黝黑的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明風咧著嘴無聲地笑,孟林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咱倆運氣是不是也太好了?"
"那可不。"李明風的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文副科長帶著咱們吃肉,咱倆以後腿得更勤快點。"
業務科的人各有各的慶幸,但宋慶國的手攥著,指節發白。
他心裡那鍋水已經燒開了,副科長的位置,他等了三個月,他大伯替他跑了無數趟,跟李主任磨了多少嘴皮子,最後呢?
一個縣裡來的小姑娘,上班不到兩個月,空降到他頭上。
當時他忍了。
他大伯說,人家有學歷,有能力,你別鬧,鬧了更難堪。
他忍了。
他大伯說,你等著看,新人剛來,站不穩腳跟,遲早出紕漏。
他又忍了。
結果呢?她來了,第一天就報了八張採購單,一萬多塊錢的貨。
第二天,一萬四千三的藥材和糧食款就打去了東北。
現在才幾天?三個部委的表揚信,1500塊獎金,當著全單位所有人的面念出來了。
宋慶國覺得自己像一口氣灌了三碗醋,酸得從胃一直燒到嗓子眼。
他不服,但他不得不認——文靜姝確實比他強。
他差得不是一點半點,是差著三本表揚信和一千五百塊錢。
……………………
下午,文靜姝已經站在卡車旁邊了,手裡捏著出庫單,正仰著頭看車廂里的東西。
「先卸床單!」她指了指最裡面那幾個木條箱,「那個輕,你們搬的時候注意手。」
文靜姝目光飛快地掃了一遍出庫單,然後往後一遞:"葉姐,你核對一下數量。李哥,你帶孟哥先把藥材那兩箱搬下來,別壓著。"
葉敏接過單子,眼睛亮晶晶的,已經開始逐箱點數了。
方學文走到那幾個木箱前,蹲下來看了看包裝,然後站起來沖文靜姝點了點頭:"包裝沒問題,民光廠的封條完整,應該沒磕碰。"
葉敏小心翼翼地扒開紙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條用白紙裹好的床單。
葉敏伸手抽出一條,把外面的白紙剝開,大紅底子上,金色的雀鳥和紅色的祥雲交織在一起,在下午的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她「哇」了一聲:「文副科長……這也太好看了吧?這真的是民光的?上海那個民光?」
「連包裝帶印字都寫著『民光床單廠』,要不咱打電話去問問?」
葉敏被她這話逗得嘿嘿一笑,把床單小心疊好放回紙箱裡:「我信我信,我就是覺得……這也太好了。這要是上了櫃檯,我第一個買。」
文靜姝沒接話。
她心裡清楚,這批床單上不上得了櫃檯,不是她說了算的。
果然,第二車貨還沒卸完,李主任的秘書就小跑著過來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文靜姝聽完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心裡瞭然,李主任的意思很簡單:床單和鋼筆不能全上櫃檯,有領導的提前預定,市里這麼多單位這麼多頭頭腦腦,誰家結婚誰家送禮,人情世故都在裡面。
她點了點頭表示沒問題,
文靜姝轉過頭對葉敏說:「床單不上櫃檯。你負責把碼好封存,回頭有人來取。」
葉敏心領神會,什麼也沒問,點了點頭就開始清點打包。
這種事在供銷系統幹了兩年多,她早習慣了——緊俏貨永遠先走特殊渠道,剩下的才輪到櫃檯。
方學文擰開筆帽看了看筆尖,轉過頭沖文靜姝說:「文副科長,這批鋼筆品相真好,銥金筆尖,做工規整,比我上回在省城門市部看的還正。」
「五百支,你清點完以後留三百支入庫,剩下的兩百支走調撥,給下面各縣分下去。具體怎麼分你自己定,分好了報給我看就行。」
方學文應了一聲,把鋼筆放回盒子裡,開始清點數量。
孟林已經開始拆檀香皂的箱子了,開箱之後那股檀香味就飄了出來,清清淡淡的,在悶熱的倉庫里散開,倒有幾分提神的功效。
李明風站在最後面,正在跟裝卸工核對入庫單,一項一項地對,數字對上了才簽字,半點不含糊。
文靜姝看著四個人各司其職忙得熱火朝天,走到後勤王秀蘭面前交代了一句:"王姐,藥材另外登記。藥材那邊市人民醫院的車隨時來提,到時候出庫手續麻煩你盯著辦。"
王秀蘭從帳本上抬起頭:"文副科長你放心,我心裡有數。藥材單放,不混,出庫單我提前填好等著,人來了簽字就能走。"
文靜姝又想起來一件事,轉頭喊住孟林:"孟哥,你現在趕緊去給市人民醫院打個電話,告訴他們藥材到了,讓他們儘快派車來拉。方院長那邊催了好幾次了,別耽誤。"
孟林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蓮子袋子,一路小跑就往辦公樓去了。
文靜姝轉身上了三樓。
李克行辦公室的門大開著。
從門縫裡飄出來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放心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那兩條我給你留了,藕粉色的。你哪天得空來我辦公室取就行」
「……哎對了老張我跟你說,這批貨全是文靜姝那姑娘搞來的,你想啊,要不是她路子野,咱們風市供銷社多少年沒見過民光牌了?」
「……你別謝我啊,你真要謝就謝文靜姝,回頭見了面你當面跟她說……謝我幹什麼?我就是個經手的,又不是我採購的……行行行,我知道了,掛了啊。」
李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李主任?"文靜姝敲了敲門框。
李克行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從"累"切換成了"高興",沖她招了招手:"靜姝同志,來來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文靜姝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李克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點了點:"床單和鋼筆的事兒,我都安排好了,跟幾個提前打過招呼的領導都說了,讓他們這兩天來交錢領貨。你猜怎麼著?電話都快被打爆了,接得我耳朵都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抱怨,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內心真實的感受。
文靜姝忍不住笑了一聲:"李主任,那您這一下午可是夠忙的。"
"忙怕什麼?忙說明咱們有貨,有貨說明咱們供銷社有本事!"李克行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
"你是不知道,光今天下午,我接了十個電話全是問床單的。市農業局的錢局長、市商業局的孫副局長、市教育局的劉局長、還有下面幾個縣的領導,一個接一個打過來,開口第一句話全是'老李聽說你又搞到一批好東西',你知道他們什麼心思。"
李克行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上回你在清平縣搞的那批床單,數量不多,他們好多人都沒搶到。有的領導家裡閨女馬上要出嫁了,正愁買不著像樣的嫁妝;有的領導家裡老人過壽,想送個體面點的禮物;還有的純粹就是別人家都有了,我家沒有,面子上過不去。"
文靜姝聽著他這番訴說忍不住在心裡感慨一句:果然,當領導最大的難題不是搞不到貨,是搞到貨之後怎麼分。
貨少人多,給誰不給誰全是人情帳,稍有不慎就得罪人。
李克行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但是你放心,我跟他們每一個都說了,這批貨都是你採購的,要謝得謝你。我跟他們說了,以後想留貨別找我,找文副科長。你認識的人越多,以後路子越寬。到時候他們有什麼門路,也能反過來幫你。"
文靜姝愣了一下看著李克行那張帶著狡黠笑意的臉,半天才接上話:"李主任,您這是......"
"你一個剛調來的副科長,認識的人有限。我借著這批貨,把市里幾個關鍵部門的領導都給你牽上線。以後你再到他們單位辦事,遞個話就能進門,不用從頭開始打交道。"
文靜姝聽著這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使勁點了點頭:"李主任,謝謝您。"
"謝什麼謝,你是我挖來的人,我不替你鋪路誰替你鋪路?"李克行大手一揮,"行了,你下去忙吧。明天藥材和糧食到了還有得忙,今天早點回去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