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業務科的人齊了。
文靜姝跟在劉長明後面走進大辦公室，掃了一眼，葉敏坐在自己工位上正低頭翻筆記本，方學文端端正正地坐著，李明風和孟林挨在一塊兒。
其他幾個同事也都在。
"同志們，咱們開個短會。"劉長明站在辦公室中間，一隻手在空中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大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肉聯廠那邊出了點狀況。這個月的豬肉供應量，肉聯廠只能保證二十萬斤。"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但很快就壓下去了。
"咱們這個月的計劃是五十萬斤。缺口三十萬斤，李主任和趙副主任的意思是，讓咱們業務科全體想辦法，在六月底之前把這三十萬斤湊齊。"
然後是一陣低低的抽氣聲，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沒忍住"嚯"了一聲，但誰也沒說什麼多餘的話。
文靜姝站在劉長明旁邊，目光在十二張臉上掃過去。
"今天早上李主任和趙副主任把我叫上去，開了個緊急會議。李主任的意思是，這是咱們業務科的集體任務。不是哪一個人的活，是咱們共同的活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清單，然後抬起頭，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
"任務分配是這樣的，這三十萬斤缺口，我作為科長，領五萬斤。"
"文副科長，也領五萬斤。"
文靜姝站在他旁邊，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但她能感覺到那十二道目光里，有幾道在聽到"文副科長也領五萬斤"的時候明顯閃了一下。
"李明風、孟林，"劉長明點了兩個人的名字，"你們是農業產品採購崗的，跟豬肉採購關聯度最高，所以你們倆各領三萬斤。"
李明風和孟林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點了點頭。
"剩下的六名同志，各領兩萬斤。"
他說完這些數字，沒有立刻往下接話，而是給了大家幾秒鐘消化。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但沒有人開口抱怨。
劉長明數語氣放緩了幾分："加起來二十八萬斤。還差兩萬斤，這是大家共同的剩餘任務。等這段時間各位把能採購到的數量報上來以後，差的這兩萬斤，我們到時候再分配。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李明風的聲音帶著低沉："科長，任務量我們沒問題。我和孟林這些天多跑幾個大隊，儘量湊。但這個時間節點，豬肉確實是緊俏貨。老百姓家家戶戶都缺肉，能賣的都賣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還攥著不賣的，要麼是留著自家吃，要麼是等著黑市抬價。"
劉長明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不要求你們一口吃成胖子，六月底之前完成就行。能跑多少跑多少，實在湊不齊的，咱們再想辦法。"
他往後退了半步，看了一眼文靜姝："這個任務量不是輕輕鬆鬆能完成的，但也不是完不成的。咱們業務科這麼多年，什麼困難沒遇到過？去年冬天大雪封路，糧食調撥不進來，不也是全科齊上陣跑基層收糧才頂過去的？這次也一樣，人多力量大。"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現在是六月十五號，離月底還有半個月。我們到六月底前保障這一個月的豬肉供應就行，時間不算太緊。大家下去以後，分頭行動，能跑公社的跑公社，能找關係的找關係。盡最大努力，完不成的，我跟文副科長再想辦法，不會讓你們一個人扛。"
幾個人陸陸續續表了態，雖然聲音都不大，但每個人都說了一句"我跑跑看"、"我打聽打聽"、"我去問問"。
劉長明點了點頭，又掃了一圈："行了，散會吧。大家分頭行動，有事隨時跟我匯報。"
會議室里的人漸漸散了，有人往外走，有人回工位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文靜姝站在原地看著劉長明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然後她轉頭，朝自己那四個分管人員招了招手："葉姐、方哥、李哥、孟哥，你們幾個來我辦公室一趟。"
文靜姝也不客氣，直接一屁股坐在辦公桌後面，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和旁邊的空位："別站著了，都坐下。"
"剛才劉科長的話你們都聽見了。任務量我知道不輕鬆，但事已至此，咱們得幹活。"
葉敏第一個開口："文副科長，我去省里問問。我在省商業局有個親戚，試試總比乾等著強。能調撥多少是多少，哪怕只有幾百斤呢，也比沒有強。"
"行，你去問問。有什麼結果回來跟我說。"
方學文還是那副不聲不響的性子，但開口的時候語氣穩當："我認識一個在臨市食品站幹過的老同志。我問問他，看他那邊有沒有門路。"
李明風和孟林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明風先開口了："文副科長，我和孟林這幾天多跑幾個大隊。我們倆這兩天把周邊幾個公社都跑一遍，能收多少收多少。您放心，我們腿勤。"
孟林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憨厚的實在："但是文副科長，說實話，三萬斤確實有點多。我跟明風兩個人就算跑斷腿，一個大隊能收上來幾百斤就算好的了，怕是湊不夠。"
文靜姝看著這兩個曬得黝黑的漢子，兩個人的表情里都帶著實打實的為難。
文靜姝語氣放輕鬆了幾分："你們幾個呢，也不用太緊張。該跑的地方跑一跑，該問的關係問一問，能湊多少是多少。尤其是孟哥和李哥，你們倆三萬斤的任務確實不輕，比其他人多了一萬斤，但你們是農業產品採購崗的，跑基層比他們有經驗，所以領導把這個任務壓給你們。"
孟林在旁邊接了一句："就是。我們倆肯定盡力跑，能跑多少跑多少。"
文靜姝聽著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匯報自己的計劃："你們幾個都盡力就行，能跑多少跑多少。至於最後差的那部分，我來想辦法兜底。"
四個人同時看著她。
李明風的眉毛挑了一下："文副科長，你......你也領了五萬斤啊，你那邊還有餘力？"
"我這邊渠道多一點。"文靜姝說得輕描淡寫，"回頭我打幾個電話問問。再加上我之前認識的一些關係，湊一湊，應該能擠出一些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你們四個不要有太大壓力，先把能跑的地方跑了，能問的關係問了，剩下的我來處理。咱們是一個集體，誰也不會被落下。"
葉敏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半天才說出一句："文副科長，你這......也太兜底了。"
"我是副科長，我不兜底誰兜底？"文靜姝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調侃，"再說了，你們要是真完不成任務，我這個當領導的臉上也沒光。你們好好跑，別偷懶，我就能少兜一點，咱這叫互利共贏。"
李明風本來還擰著眉，聽見"互利共贏"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文副科長，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不偷懶了你能少幹活似的。"
"那可不，你們偷懶我就得多扛，你們勤快我就少扛。"文靜姝沖他咧嘴一笑，"所以李哥，你到底是想讓我多扛還是少扛？"
李明風被她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旁邊孟林忍不住"噗"了一聲，葉敏也跟著笑了，連方學文嘴角都彎了一下。
文靜姝看氣氛鬆快下來了，沖四個人揮了揮手："行了行了，都別在我這兒蹲著了，該跑腿的跑腿，該打電話的打電話。葉姐，你中午再走，上午先把電話打了。孟哥和李哥，你們倆下午就出發吧，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四個人陸陸續續出了門。
她系統倉庫里那十萬斤豬肉，夠她自己交差。
劉科長那邊她倒不擔心，老科長在供銷系統幹了這麼多年，肯定有自己的路子。
但李明風和孟林呢？三萬斤對他們來說確實是難啃的骨頭。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倆完不成任務，到時候扣獎金是小事，傷了士氣才是大事。
……………………
下午兩點剛過，文靜姝正在思考去哪出差。
"進來。"
葉敏推門進來，肩膀上挎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看樣子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準備出發了。
"文副科長，我走了啊。"葉敏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像是怕耽誤時間似的。
"我去省城找我二姨，看看能不能走她那條線擠點豬肉調撥指標出來。我二姨在省商業局幹了十幾年了，雖然不直接管肉聯廠，但她認識的人多，托她幫忙打聽打聽應該有戲。"
文靜姝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繞到桌前："葉姐，你一個人去省城，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省城先安頓好，別著急辦事。"
"放心放心，我常去省城，路熟著呢。"
"還有，"文靜姝多叮囑了一句，"到了你二姨家，別空著手去。人家幫你托關係是情分，你拎點東西是禮數。我這有兩盒龍鬚酥，你拿走，算我的一點心意。"
葉敏一愣，趕緊擺手："那怎麼行！那是你留著自己吃的，我哪能拿你的東西去送禮？"
"什麼你的我的，你先拿著用，要是能辦成事比什麼不強？"文靜姝二話不說，彎腰從桌底下掏出兩盒龍鬚塞進葉敏手裡。
"你拿著，到了省城看你二姨，就說是我這個當同事的一點心意。"
"文副科長，你這個人......也太會收買人心了。我本來就想著出去好好幹活，現在好了，被你這一下弄得，我要是不給你搞點豬肉回來，我都對不起這盒龍鬚酥。"
"不用有壓力。"文靜姝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能搞到多少是多少，搞不到也沒關係。"
葉敏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文副科長，要是真搞到了，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回來告訴你。"
文靜姝沖她揮了揮手："行，我等你好消息。"
葉敏走了之後不到二十分鐘，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明風和孟林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一副馬上就要下地的架勢。
李明風拍了拍自己的挎包："文副科長，我跟你報備一聲，我們倆這就出發了。"
孟林在旁邊接話："對，我們倆合計了一下，三天之內先把東邊那幾個公社跑完，要是收得不多，再往北邊去。北邊地勢高，地廣人稀，可能養的人還多點。"
文靜姝看著這兩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心裡嘆了口氣。
"你們出發吧。路上慢點騎車，別趕路趕得太急，安全第一。還有，到了公社別光顧著跟大隊長套近乎，砍價別砍得太狠，人家養豬也不容易，差不多就得了。"
"還有，"她看著這兩個曬得黝黑的漢子，"你們倆身體最重要。要是累病了、熱著了、渴壞了，別說三萬斤豬肉，三斤豬肉都搞不回來。我說話算話，你們能跑多少跑多少，剩下的我想辦法。"
李明風聽完這話，臉上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鄭重"。
"文副科長，你這人......"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來一句，"行，不多說了，幹活去。"
孟林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沖文靜姝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咧嘴一笑，跟著李明風走了。
她分管的這四個人，葉敏去了省城，方學文去了臨市，李明風和孟林跑東邊公社。
一個找關係，一個找門路，兩個跑基層，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他們沒有"領導說了我就干"的被動狀態，而是帶著一股"我想干好"的精氣神。
他們都是實打實的、願意跟著她一起扛事兒的人。
她不能辜負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