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背上挎包，鎖好門下樓，溜溜噠噠地出了招待所。
河市供銷社確實不遠，走路也就五六分鐘。
大門口兩扇鐵柵欄門半開著，門衛室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大爺，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正拿著一份報紙，報紙舉得老遠，胳膊伸得直直的，一看就是老花眼。
她剛邁步往裡走，就被門衛攔住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門衛大叔從傳達室里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警惕地看著她：「同志，你找誰？」
文靜姝也不急，從挎包里掏出工作證遞過去：「師傅您好，我是風市供銷社的，今天來跟你們韓主任談點事，昨天約好的。"
門衛接過工作證翻來覆去看了看，目光在「風市供銷合作社聯合社業務科副科長」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哎喲」一聲，表情瞬間從警惕切換成了熱絡。
「你就是風市那個文靜姝同志？韓主任昨天專門交代了，說你今天會來。他讓我見著你直接放行，別攔你。你快進去吧，韓主任在二樓201辦公室，他在那兒等著呢。"
文靜姝收回工作證，沖門衛大叔笑了笑：「謝謝師傅。」
「不客氣不客氣，你上去就行。」
她順著門衛大叔的指引進了辦公樓，上了二樓。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幾扇門都關著。
文靜姝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面，門牌上寫著「主任辦公室」幾個字，門虛掩著。
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應該不止一個人。
她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文靜姝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坐著好幾個人。
韓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六十歲左右的年紀，頭髮花白。
他對面坐著一位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文靜姝昨天沒見過的。
而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文靜姝認識，昨天接她的何衛國何科長，還有他的副手劉國棟。
韓主任一看見她，立刻從辦公桌後面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文靜姝同志！來來來，快進來坐！昨天電話里李主任跟我聊了，說你特別有想法，是風市供銷社的得力幹將。今天見了面，果然年輕有為。"
"韓主任您太客氣了。您這麼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那個'食譜說明書'的點子，我聽了就拍桌子叫好！"韓主任鬆開手，側身讓了讓，"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咱們河市這邊的同志。"
韓主任已經側過身，朝旁邊那位五十出頭的男人招了招手。
「來，文靜姝同志，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河市供銷社分管業務科的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好。」
李副主任沖文靜姝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文靜姝同志，昨天我們韓主任跟我念叨了你一晚上，說你這個年輕人有想法、有辦法、還有心氣。今天見面，果然名不虛傳。」
韓主任又指了指沙發上的兩位：「這兩位你昨天見過了，何衛國何科長，劉國棟劉副科長。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何衛國沖她咧嘴笑了笑，劉國棟也點了點頭。
文靜姝又沖兩人點了點頭。
韓主任招呼她坐下來："來來來，坐下說。茶水我已經讓後勤泡好了，大熱天的喝點茶解解暑。"
說著自己先往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一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文靜姝臉上。
「我昨天在電話里跟你們李主任聊的時候，對這個事很感興趣。但具體怎麼操作，怎麼做成一份既簡單又好用、老百姓真能照著做出來的東西，我們這邊還沒什麼經驗。畢竟河市本地人誰家都會做海鮮，根本用不著什麼說明書，你要是讓我們自己編，編出來的東西估計還不如你們風市的老百姓自己摸索的管用。」
辦公室里有幾個人都笑了。
李副主任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文同志，所以我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想聽你當面說說，這份說明到底該怎麼弄。你對風市那邊老百姓的情況最了解，你說該怎麼寫、怎麼印、怎麼發，我們都聽你的。」
文靜姝也不推辭，坐直了身子：「韓主任，李副主任，何科長，劉副科長，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說的不對的地方，幾位領導隨時打斷我。」
韓主任一揮手："你儘管說，這屋裡沒外人。"
文靜姝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了：「我覺得這份食譜說明書，最重要的就四個字——簡單，白話。」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必須讓真正做飯的人看得懂。這個做飯的人可能是家庭主婦，也可能是不識字的老人，還有可能是十幾歲就下廚的姑娘。所以說明書不能用太文縐縐的句子，不能用什麼『文火慢煨』『大火收汁』這種詞，得用『小火燒』『開大火收干水』這種大白話。」
韓主任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有道理。你繼續說。"
文靜姝又道："所以我建議，食譜說明書怎麼寫、寫成什麼樣，定稿之前最好先拿給幾個普通的家庭婦女看一看。就找那種沒上過幾年學、平時在家裡做飯的老大姐，讓她們看一遍，問她們能不能看懂。她們說能看懂，那就算合格了；她們說看不懂，那就得重寫。咱們自己覺得'寫得夠白了'不算數，得讓真正做飯的人覺得夠白。"
「如果她們覺得哪裡不明白、哪裡寫得繞，咱們再改。改完了再找另外幾個人看，反覆改幾次，直到隨便一個人拿起來就能看得懂、就能做出來，再大批量印刷發放。」
「這個好。」李副主任第一個表態，語氣裡帶著讚許，「先試後印，避免浪費。」
韓主任聽到這裡，放下了手裡的茶杯："這個建議很實際。我以前搞過發宣傳冊，排版排版印得花里胡哨的，結果發下去老百姓看都不看。後來我們找了個老大姐來問，她說'這字太小我看不清'、'這圖畫的啥玩意兒'，我們才恍然大悟。文同志這個建議，確實是從實際出發。"
何衛國也接話道："對，文同志說得對。我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最大的體會就是，咱們做的是服務老百姓的事，就得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話說。你要是用公文寫食譜，老百姓一看就頭疼。"
韓主任點了點頭，又看向文靜姝："還有別的建議沒有？想到什麼說什麼，不用藏。"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字要寫得大一點。現在大家的眼睛普遍不太好，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嬸子大娘，字太小了根本看不清。而且印刷的時候別用那種太花的字體，就用最工整的楷體，清楚就行。」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韓主任：「第三，我建議每份說明書配上簡單的圖示。不用畫得多精緻，就是最簡單的幾筆示意圖——比如泡發墨魚乾的時候，圖上畫一個碗，碗裡放一塊墨魚乾、兩片姜、一小盅酒，旁邊寫一行字：『溫水泡，加薑片和米酒』。這樣就算不識字的人，看畫也能猜個大概。」
她說完這三條，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韓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叩了兩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好。這三點說得很實在。我以前也見過別的單位印的說明書，寫得跟公文似的，老百姓看了能懂才怪。」
李副主任在旁邊點了點頭：「文同志說得對，咱們這東西是給老百姓看的，不是給領導看的。字要大、話要白、最好再配上圖，這樣誰都能看懂。」
何衛國坐在沙發上，這時候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而且文同志剛才說配圖這事兒，我覺得特別有道理。河市很多漁民家的媳婦也不怎麼識字，但她們看得懂畫。一張圖比十行字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