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掛了電話，轉過頭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
何科長和劉副科長齊刷刷地看著她，兩雙眼睛裡都帶著期待。
「李主任全批了。五萬斤，品類和數量都按咱們剛才商量的來，價格他也認可。說讓我全權做主，不用再請示了。」
何科長一聽這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拍了一下大腿：「好啊！成了！」
他又轉向文靜姝，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誠的感慨：「文同志，說實話，我們河市海鮮被拒絕了好幾年，你這回算是給了我們一劑強心針。」
文靜姝笑著擺擺手：「何科長您別這麼說，我也是為了風市的老百姓，誰不想讓大伙兒吃得更好點呢？」
劉副科長在旁邊看了看手錶：「何科長，都這個點兒了，文同志還沒吃晚飯吧？」
何科長「哎喲」一聲，一拍腦門，像是才想起來什麼重要的事：「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高興了，韓主任交代了，下午他臨時有事去市里開會了，走之前專門叮囑我，今天一定要招待好文同志。還給了我錢和票，讓我帶你去國營飯店吃點好的。」
文靜姝趕緊擺手：「何科長，真的不用，我在招待所隨便吃點就行，不麻煩你們。」
「那怎麼行！」何科長斬釘截鐵，語氣不容商量，「韓主任走的時候把糧票和錢都拍我桌上了，說『人姑娘大老遠從風市跑來給我們解決問題，你要是讓人家吃食堂，我回來拿你是問』。文同志，你就當是幫我完成任務，行不行？」
這話說得文靜姝沒法再推了。
她彎了彎嘴角：「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何科長，咱們簡單吃點就行，別鋪張。」
「放心，不鋪張！」
何科長轉身朝吉普車走去，拉開車門側身讓了讓。
「上車吧文同志，帶你去嘗嘗河市最地道的館子，保證不比你們風市的差。」
方元站在旁邊，這時候插了一句嘴："何科長，文同志，你們回市里吧。貨的事我這邊馬上安排人打包，保證品質。文同志你放心，你什麼時候要，我什麼時候能發貨。"
文靜姝沖他點了點頭："大隊長，那你忙著。回頭貨到了風市，我打電話告訴你一聲。"
方元咧嘴笑："好！那我等你好消息！"
何科長偏過頭跟文靜姝聊天："文同志，你今年多大？看著真年輕，怎麼就幹上採購了？"
"二十了。之前學的是貿易經濟，畢業以後分到清平縣供銷社，幹了不到兩個月，就被調到風市來了。"
"兩個月？"何科長咂了咂嘴，"兩個月就從縣裡調到市里當副科長？文同志，你這升職速度，在我們供銷社系統里也算快的了。"
文靜姝笑了笑："運氣好，趕上了幾個採購任務。"
車子停了下來。
文靜姝抬頭一看，門頭上掛著"河市迎賓飯店"五個大字，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飯菜的香味順著門縫飄出來。
何科長推門進去，熟門熟路地跟櫃檯後面的服務員打了個招呼："劉姐，三個人，要個靠窗的位子。"
服務員大姐四十來歲，熱情地應了一聲："何科長來了！位子給你留著呢，這邊走。"
"文同志，你點。別客氣，韓主任批了經費，你敞開了點。"
文靜姝心裡領了這份情："那行，何科長，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先說好，我點菜有個原則，不吃貴的，只吃沒吃過的。你們河市的特色菜，給我推薦兩道唄？"
何衛國被她這句話逗樂了："你這人點菜都講究實惠。行，那我給你推薦三道：蔥姜炒海蟶、椒鹽皮皮蝦、還有一個是河市本地的海鮮疙瘩湯。這三樣你只要吃了，迴風市以後保證惦記。"
菜還沒上來，水先端上來了。
何衛國給文靜姝倒了杯水，表情比剛才認真了幾分："文同志，今天下午韓主任走之前還特意交代了我一件事。"
文靜姝端著茶杯，等著他繼續說。
"他說了，明天上午想跟你見一面，當面聊聊食譜說明書的事。」
「韓主任的意思是，既然這事是你提出來的，你最清楚風市那邊老百姓需要什麼、害怕什麼、不知道什麼。他想聽聽你的具體建議，看這份說明到底該印成什麼樣、怎麼寫、配不配圖，這些細節都得敲定了才能推進。畢竟河市以前沒幹過這事兒，你是出主意的人，得由你把個關。"
文靜姝點了點頭："沒問題，何科長。我明天正好有空，韓主任什麼時候方便，我隨時過去。"
何科長明顯鬆了一口氣："那太好了！韓主任說要是你同意，明天上午九點，他來辦公室等你。你要是去晚了也沒事，他上午都空著。"
文靜姝點頭應下，又補了一句："何科長你放心，食譜的事我下午已經想了幾個方向，明天跟韓主任一聊就能定下來。"
何衛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文同志，你說咱們這供銷社系統，說起來是保障老百姓吃喝拉撒的，可實際上呢？有時候你手上明明有好東西，就是推不出去。河市的海鮮，我盯了三年，打了三年報告，跑了三年外圍，每次都是滿懷信心地去、灰頭土臉地回。說實話，我都快放棄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文靜姝，目光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佩服："結果你一來，半天不到就找到癥結所在，還拿出了解決辦法。文同志，你知道嗎？你這一趟，不光幫河市供銷社解決了一個老大難問題，更是實實在在幫了河市沿海那些漁民和大隊的老百姓。他們打了魚、曬了干，堆在倉庫里賣不出去，那日子過得有多苦，你是沒看見。"
文靜姝聽著何衛國這番話，心裡也沉了一下。
她想起大薄荷寨倉庫里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乾貝、蝦皮，想起方元站在倉庫門口看她時那種帶著期盼又不敢多問的眼神，想起方嫂子那雙布滿老繭卻利落翻飛的手。
那些漁民曬乾貝、曬蝦皮、晾紫菜，靠的是手藝和經驗。
一季的打撈、晾曬、分揀，可能就換來一年的口糧。
如果賣不出去，那些貨就只能眼睜睜爛在倉庫里。
她抬起頭，語氣很穩："何科長，你放心。我回去以後，會盯著落實宣傳海鮮做法的事情。第一批貨到了風市，我會安排門市部那邊把食譜說明書發放到位，每賣一份貨就附一張。」
「等老百姓吃習慣了、會做了，以後就不用咱們推了，他們會自己找上門來買。到時候河市的海鮮在風市站穩了腳跟，名聲慢慢傳開，周圍其他市也會跟著動起來。只要一個地方打開了口子，其他地方就都好辦了。"
"文同志，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明天見了韓主任，你們好好聊，把食譜的細節敲定了。我這邊採購流程同步走，爭取你迴風市之前，調撥手續就辦好。"
這時候菜上來了。
第一盤是蔥姜炒海蟶，海蟶肉質肥厚、蔥姜爆香，油亮亮的湯汁掛在殼上，熱氣騰騰地冒著鮮味。
文靜姝夾了一個送進嘴裡，海蟶鮮甜彈牙，蔥姜的香味恰到好處地襯託了海鮮的本味，吃完咂了咂嘴："何科長，這比我想像的還好吃。"
第二盤是椒鹽皮皮蝦，蝦殼炸得酥脆金黃，撒了一層椒鹽，用手一掰"咔嚓"一聲裂開，露出的蝦肉白嫩緊實。
文靜姝學著何科長的樣子，用手掰開蝦殼，蝦肉蘸著椒鹽入口，鮮香酥脆，連殼縫裡的椒鹽她都舔了一遍。
第三盆是海鮮疙瘩湯，乳白色的湯底里漂著蝦仁、蛤蜊肉、魷魚圈，麵疙瘩煮得軟硬適中，湯麵上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油花和碧綠的蔥花。
文靜姝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鮮味直衝天靈蓋。
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摸著自己的肚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何科長，我今天算是明白了河市人民有多幸福。你們天天吃這個，我們風市人民只能吃白菜燉土豆，這人和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何科長被她這話逗得差點把湯噴出來："你這張嘴啊，不光會辦事，還會說話。行了，這頓你吃滿意了，我也算完成韓主任交代的任務了。明天上午見完韓主任，你要是還想吃，我再帶你去別家嘗嘗，河市的國營飯店我熟得很。"
文靜姝擺了擺手："何科長，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這頓我已經很滿意了，再吃就吃撐了。"
兩個人吃完飯後，何衛國結了帳，又堅持送文靜姝回了招待所，臨下車前還叮囑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別急，不用太早到。招待所離供銷社走路也就五分鐘。"
文靜姝沖他點了點頭："何科長，你回去也早點休息。今天辛苦你了，跑了一下午。"
何衛國擺了擺手："辛苦啥？三年沒解決的事，你半天解決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行了，你上去吧，早點休息，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