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發現方元正站在大隊部門口，兩手搓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活像一個等發糖的小孩。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往前湊了半步："文同志，成了？"
"成了。"文靜姝沖他咧嘴一笑。
方元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灌了一口氣。
"真的？！"
"真的。"文靜姝點了點頭，"我剛才打電話的時候，李主任已經跟河市供銷社的韓主任通過氣了。韓主任也很重視這件事，已經派人來接我了。"
方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文同志，你......你真是我們大薄荷寨的貴人。"
文靜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鄭重搞得有點不好意思："大隊長，您別這麼說。我就是跑腿的，真正拍板的是李主任。您要謝也是謝李主任。"
方元擺了擺手，表情認真起來："文同志你別跟我客氣。我們大薄荷寨的海鮮往外推銷了三年，三年！你是第一個不是因為嘴饞來了就走了的人。你在這搞清楚了我們問題出在哪，還給想了個辦法，還真的打電話回單位去幫我們說通了。這叫什麼？這叫貴人。"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軟了一下："大隊長，你不用擔心。採購的事，我肯定會優先從你們大薄荷寨拿貨。你們這邊的乾貨品質我親眼看了，方嫂子做海鮮的手藝我也學了一肚子，這麼好的東西，不能爛在倉庫里。"
"文同志，謝了。"
"方叔你這話說早了，等我把第一批貨拉走了你再謝也不遲。"
等了大概二十來分鐘，村口傳來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方元"噌"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張望，文靜姝跟在他後面也探出頭去。
一輛深綠色的吉普車正沿著村道顛簸著開進來，車身蒙了一層灰。
吉普車在大隊部門口停下來，先下車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瘦高個，沖文靜姝的方向擺了擺，聲音洪亮："文靜姝同志？！"
文靜姝趕緊迎上去："您好！我是文靜姝！"
那男人快步走過來，伸出右手："你好你好！我是河市供銷社業務科科長，姓何，何衛國。李主任給我們韓主任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聽著呢。韓主任交代我說，必須親自來接你，當面跟你談採購的事。"
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跟著下車的另一個人，三十五六歲，圓臉，微胖："這是我們業務科副科長，叫劉國棟。我們倆今天一起過來，就是想當面跟你對接清楚。"
何科長目光裡帶著一層實打實的誠懇："文同志，我們韓主任說了，你這次願意主動來河市看貨，是給我們河市供銷社解了一個大難題。
「不瞞你說，我們河市的海鮮往外推銷了三年，能跑的市全跑過了，沒人願意要。」
「我們都快不抱希望了，沒想到峰迴路轉，你這個'食譜說明書'的點子，韓主任聽了拍桌子說好。"
文靜姝看著他眼角的細紋里藏著的疲憊，心裡明白：這幾年河市海鮮賣不出去，何守成作為業務科長，沒少受這個事兒的折磨。
"何科長您太客氣了。說實話，我來河市，也是為了我們風市的老百姓著想。豬肉供應緊張，六月份缺口特別大，總不能讓老百姓天天啃白菜過日子。你們河市有海鮮，我們風市有需求，本來就應該合作。"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何科長，我也知道你們供銷社是為了幫當地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才這麼操心的。咱們目標都是一樣的——為人民服務嘛。"
何科長目光轉向文靜姝身後，落在方元身上，主動伸出手，"大隊長，你好！我是河市供銷社的何衛國。你們大薄荷寨的海鮮品質，我們供銷社心裡是有數的，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銷路。今天文同志來了，這事兒總算有了轉機。"
方元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兩下，聲音微微發緊："何科長，你好。倉庫里的貨都在，品質保證沒問題，歡迎你們隨時看。"
何衛國點了點頭，又轉向文靜姝："文同志，李主任在電話里跟我們韓主任說了，說這次採購的事由你全權對接。咱們今天先把貨定下來，後面的運輸、結算等手續，走正規流程就行。"
文靜姝點了點頭："何科長，您這麼說我就踏實了。那咱們……先去倉庫看看？我剛才轉了一圈，心裡大概有數了。"
何科長大手一揮："走！看貨去！"
倉庫那兩扇厚重的木門一推開，濃郁的咸鮮味撲面而來。
何科長走進去之後目光掃了一圈，然後走到乾貝那排架子前面，彎下腰捻起一粒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然後點了點頭："品質不錯，比我們供銷社倉庫里那批還乾爽。"
文靜姝也在旁邊彎腰看了一圈："何科長，劉副科長，我目前的想法是這樣，第一批先定四種乾貨：乾貝、銀魚乾、蝦皮，還有小魷魚乾。這四種是風市老百姓最容易接受的，做法也相對簡單，不容易做砸。"
何衛國轉過身看著她："數量呢？你打算要多少？"
文靜姝在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
海產品雖然不能完全替代豬肉，但至少能豐富一下老百姓的餐桌，減少對豬肉的依賴。
第一批如果量太少，櫃檯上擺不了幾天就沒了，老百姓嘗不出味來；如果量太大，萬一賣不動，積壓了也是麻煩。
"乾貝和銀魚乾各一萬斤，蝦皮兩萬斤，小魷魚乾一萬斤。"
她報完這個數字，又補了一句："這是我的初步想法，具體能不能執行，我還得跟李主任確認。"
"文同志，你這......你這可真是大手筆。"
文靜姝笑了笑："何科長，我也希望和你們河市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這樣對兩家都有好處。咱們把第一批貨做好，口碑打開了，後面就不愁銷路了。"
"文同志，你既然這麼實在，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韓主任說了，你們風市願意第一個吃螃蟹，是給我們河市海鮮幫了大忙。所以這次的價格，我們不會按正常調撥價走。"
文靜姝看著他，沒接話。
"正常調撥價……但你們風市是時隔這麼久第一次採購，又是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主動伸的手，所以韓主任說了，第一批貨按優惠價走。每種每斤降兩毛到六毛不等。」
何科長報完這些數字，看著文靜姝："文同志，你看這個價格行不行？"
文靜姝看著何科長，目光裡帶著實打實的認可："何科長，這個價格，比我預期的低了不少。韓主任那邊，夠誠意了。"
何科長被她這話說得眉開眼笑："那可不！韓主任說了，只要風市願意幫我們打開銷路，河市願意讓利。你們那邊老百姓吃得好，我們這邊漁民賣得出，這叫'互利共贏'，是咱們供銷社應該幹的事。"
文靜姝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方元："何科長，劉副科長，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這批貨，能不能優先從大薄荷寨採購？我在這個大隊待了一上午，貨看了，飯吃了，心裡踏實。大薄荷寨的乾貝品質確實好，蝦皮曬得也乾爽，沒有摻沙土，是良心貨。"
「如果能優先從大薄荷寨採購，既能保證貨品品質，也能給其他大隊做個示範。以後其他大隊想要供貨，就得按大薄荷寨的標準來，這對咱們河市海鮮的整體品質提升也有好處。"
何科長和劉副科長對視了一眼："文同志，你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大薄荷寨是咱們河市沿海幾個大隊裡貨品最穩定的，方大隊長是個細心人，倉庫保管得好，晾曬也講究。本來這批貨裡面大薄荷寨就占大頭，你既然提了優先，那我們就按優先辦。第一批五萬斤，至少三萬五千斤從大薄荷寨出，剩下的一萬五千斤從周邊幾個大隊勻一下，夠不夠？"
文靜姝轉頭看了一眼方元。
方元站在倉庫門口，嘴唇微微抿著，兩隻手垂在身側，聽見何衛國說"至少三萬五千斤從大薄荷寨出"的時候，他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夠了。何科長，那就這麼定。"
方元最後只擠出幾個字來："何科長、文同志......謝謝。"
何科長擺了擺手："方隊長你客氣了。你們把貨品管理得這麼好，我們才有底氣往外賣。大薄荷寨這次立了功，組織上會記住的。以後河市的海鮮往外推，你這邊就是樣板。"
"行，那就這麼定了。採購的品種和數量都定了，價格也定了，剩下的就是走流程了。調撥手續、運輸安排，這些我回去以後就安排人對接。你們風市那邊等著收貨就行。"
劉副科長在一旁補充："文同志，這些乾貨的儲存和運輸注意事項，我們這邊也會出具一份詳細說明。乾貨雖然耐放，但受潮了也會影響品質，我們會在包裝上做好防潮處理，爭取貨到了你們那邊，品質跟在河市一樣好。"
文靜姝沖他點了點頭："劉副科長，這個細節很重要，麻煩您了。"
文靜姝接著說："何科長，那採購計劃就先這麼定了。不過具體數量，我需要打電話回去再向李主任匯報一下。畢竟是五萬斤，金額不小，我得跟李主任確認之後才能正式走流程。"
何科長點了點頭："應該的。你打電話跟李主任說清楚，我們這邊價格定了，品質有保證，運輸也會全程跟進。你們李主任那邊如果還有任何疑問，隨時可以打電話來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