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元把旱菸別回耳朵後面，搓了搓手："文同志，你說那個附食譜的法子，真能行得通不？"
"我覺得能行。嫂子今天做菜的時候我全程看著，每一步都有講究。老百姓是不會吃。要是有人教他們怎麼做，吃了一次覺得好吃，下次就會主動買。"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實話跟你說，我在這大隊長位置上幹了快十年了，最愁的就是咱這海鮮。你說靠海吃海，打上來的魚蝦蟹貝，賣不出去，爛在倉庫里，那感覺就跟端著金飯碗要飯似的。"
電話鈴猛地響了。
文靜姝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一把抓起聽筒："餵？李主任？"
"靜姝同志？你到了？住下了？安全不？那邊天氣怎麼樣？吃住習慣不習慣？"
"李主任，我挺好的，您別急。我現在在大薄荷寨大隊部給您打電話呢。"
"大薄荷寨？你今天上午就去採購了？遠不遠啊？你怎麼過去的？"
"走過來的，李主任，這邊離市區不遠，走了半個來小時。我到了以後，直接來村里看貨了。"
"你這行動力……"李主任的聲音裡帶著"無奈，"行，貨怎麼樣？先說說。"
文靜姝把今天上午在大薄荷寨看到的、聽到的、嘗到的一股腦匯報了一遍。
"但是……大隊長跟我說，以前也有外地供銷社來採購過，但後來都不了了之了。我就想問問您，咱們風市以前是不是也在河市採購過海鮮？"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採購過。"李主任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兩三年前吧，當時也是豬肉供應緊張，想著從沿海地區調一批海貨過來頂一頂。我記得當時進了不少乾貝和蝦皮，還專門在門市部設了個海鮮櫃檯，結果啊……"
"結果怎麼了？"
"老百姓買回去做了，回頭跑來罵。說'這什麼玩意兒啊煮出來跟刷鍋水似的'、'一股子腥味吃了一口全吐了'、'浪費油鹽還浪費票'，後來櫃檯上的海鮮就賣不動了，最後剩下的那些在倉庫里堆了大半年，最後還是處理給食堂了。"
文靜姝聽完，心裡那個"果然如此"的念頭徹底坐實了。
"我也聽說了，有人買回去，墨魚乾直接泡了冷水煮，煮出來跟橡皮筋似的，嚼不爛，還有一股腥臭味。反正，怎麼說呢，老百姓反饋很差，說海鮮又腥又難吃，不如吃豬肉。"
"李主任，我今天在大隊長家吃了頓飯，味道都特別好，一點腥味都沒有。但我在廚房看著從頭到尾做了一遍，中間有好幾步都是我們內陸老百姓根本不知道的。我就琢磨，以前老百姓做出來不好吃，可能不是因為海鮮本身不好，是咱們不會做。"
"李主任，您想啊，咱們風市的老百姓祖祖輩輩吃的都是淡水魚，鯉魚鯽魚草魚，紅燒一鍋燉，所以我們缺的不是手藝，是說明書。"
"說明書？"李主任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你有話快說別賣關子"的急切。
"對，說明書。"文靜姝越說越來勁。
"李主任您想啊，如果咱們能在賣海鮮的時候，附送一張小小的食譜，用大白話寫明白這東西怎麼泡、怎麼切、怎麼做，老百姓照著做，做出來好吃了，下次還會買。一次不會做，兩次不會做，第三次就會了。這不就解決"老百姓不會吃"的問題了嗎？"
李主任沉默了。
他略帶猶豫的聲音："你這個想法倒是新鮮……以前從來沒人想過。"
"李主任，我今天在這兒待了大半天，親眼看著人家怎麼做，心裡記了一肚子竅門。老百姓沒有積累下來的經驗，你得手把手教他們。只要把這些做法整理成一張簡單明了的食譜，附在貨品里一起賣，沒準老百姓願意嘗試。"
"那河市那邊的乾貨，品質到底怎麼樣？你實地看了嗎？"
"看了。李主任，我上午在大隊倉庫轉了一圈，品質絕對沒問題。"
"價格呢？"
"我還沒具體談，但大隊長說了，價格好商量，只要銷路能打通，不會讓咱們吃虧。"
李主任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鬆動："行，我信你。你是個有主見的，辦事也靠譜。河市那邊……你打算怎麼跟他們談？"
"李主任，我今天跟大薄荷寨的大隊長聊得挺好的，初步意向已經有了。他們這邊存貨確實不少，品質也有保證。我想著，如果咱們風市供銷社能跟河市供銷社建立長期合作關係，定期調撥海產品，至少能解決一部分肉食缺口。"
李主任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長期合作這思路沒問題，但得先解決上一回失敗的遺留問題。」
「靜姝同志，你這麼著，你先在大薄荷寨那邊等一會兒，我這就給河市供銷社的韓主任打個電話，把你這個"食譜說明書"的想法跟他通個氣。」
「他要是也覺得行，那這事就有戲。把銷路方向定下來了，你再去跟他們具體談。畢竟跨市採購，需要對方供銷社配合，不能你這邊一個人說了算。"
"好嘞！李主任，我就在大隊部等您電話！"
"行，掛了。你等我信兒。"
文靜姝掛了電話，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桌上那部黑乎乎的電話機，像盯著一隻會下金蛋的雞。
方元看她這副樣子："文同志，你們領導怎麼說？"
"李主任說他要先跟你們河市供銷社的韓主任通個氣。讓我在這兒等著，電話來了會通知我。"
方元點了點頭："那行，等著吧。"
兩個人正說著，大隊部這間小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方嫂子端著一個盤子走進來，碗裡裝著幾塊切好的西瓜，紅瓤綠皮，瓜瓤上還掛著水珠，一看就是剛從井水裡鎮過的。
"來來來，吃塊西瓜！"方嫂子把碗往桌上一放，"這大熱天的，光等著多著急，吃點瓜涼快涼快。"
文靜姝伸手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涼絲絲的甜意在嘴裡炸開："嫂子，您這西瓜也太甜了。"
"甜吧？"方嫂子在她對面坐下來，順手拿起一塊瓜也開始啃，"你走的時候我給你裝兩個帶回去，反正這東西多。"
文靜姝還沒來得及推辭，方元先開口了："行了行了，等人把事兒定下來了再說送禮的事，別現在就把人嚇跑了。"
方嫂子白了他一眼："我送個西瓜怎麼就把人嚇跑了？我這叫以瓜會友，你懂什麼？"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天，時間倒也過得快。
桌上的電話"鈴鈴鈴"地響了。
文靜姝接過聽筒，動作利落地貼在耳朵上："李主任？"
"是我。"李克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我跟河市供銷社的韓主任通了電話，把你的想法跟他說了。"
文靜姝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韓主任怎麼說？"
"他說你這個'食譜說明書'的思路很有意思。他說河市以前也想過往外推銷海鮮，你這個辦法簡單粗暴但有效，他覺得可行。"
文靜姝的嘴角已經壓不住了："那韓主任同意合作了？"
"同意是同意，但他也有顧慮。"李克行的語氣放緩了幾分。
"他說，以前河市的海鮮在周圍幾個市都碰過壁，別的供銷社現在一聽說河市的海鮮就搖頭。韓主任擔心，就算風市這邊搞出了食譜說明書，別的城市也不一定願意嘗試。要是搞成了還好說，要是搞不成，那河市海鮮以後就更沒人要了。"
文靜姝聽出了李主任話里的潛台詞。
"所以我就跟他說了，"李克行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得意，"我們風市願意做第一個吃螃蟹的，就沖你們河市的海鮮品質和文靜姝同志親自去考察這兩點，我相信這生意能做成。"
文靜姝聽到"第一個吃螃蟹"這幾個字的時候，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比喻，在今天這個語境下，用得太精準了。
"李主任，那韓主任那邊......"
"韓主任說，既然風市願意打頭陣，那河市這邊全力配合。他說了，每賣一種海鮮就附帶一份說明。這份說明由河市供銷社負責印刷，不用風市掏錢。成本雖然會增加，但只要能把海鮮推廣出去，長期收益還是可觀的。"
文靜姝聽到這裡，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但同時她也有點意外："河市供銷社負責印刷？他們願意出這個錢？"
"韓主任的意思是，前期推廣成本由河市承擔，你們風市負責銷售和反饋。如果前幾個月效果不好，河市承擔全部損失；如果效果好，以後所有調撥的海鮮都可以按這個模式走。他說了，只要風市願意開門，河市願意把門板都拆了鋪路。"
文靜姝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秒，然後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韓主任也是個痛快人。"
"那可不。"李克行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天下英雄所見略同"的得意，"我跟他通電話的時候就覺得，這老韓是個干實事的人。他知道河市海鮮的癥結在哪兒，只是一直沒找到解藥。你這一劑'食譜說明書'下去，他比誰都高興。"
"李主任，那我接下來......"
"你就在大薄荷寨等著，別自己走回去。韓主任已經派人去接你了，大概再有一會兒就到了。你有什麼條件直接跟他談，不用再經過我這一層。你那邊的大隊部應該有能坐的地方，你先待著別亂跑。等人到了，你直接跟河市供銷社的人對接就行，他們那邊會有人跟你細談採購的事。"
"李主任，您這是把我直接交給河市供銷社了？"
"不然呢？你是供銷社派出去的採購員，我不把你交給河市供銷社的人管，還能把你交給誰管？再說了，韓主任那邊說了，他們的人會直接去大薄荷寨接你，你就在大隊部等著，省得你自己走路回去。那麼大老遠的，你一個女同志走來走去，我這兒不放心。"
文靜姝心裡那股暖意又湧上來一層："李主任，您放心。我就在這兒等著，不亂跑。"
"行，那就這樣。你到了河市供銷社那邊，跟人家好好談，別怕得罪人。該爭取的爭取，該讓步的讓步，你心裡有分寸，我不多囑咐。"
"好嘞。李主任，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