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務科今天人齊得邪乎。
文靜姝早上八點踏進大辦公室的時候，被眼前這副景象驚得差點又退出去看了一眼門牌——沒錯，是業務科。
但往常那種"稀稀拉拉、各忙各的、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端著缸子滿屋子溜達"的場景，今天徹底消失了。
除了孟林那個正經外出考察養雞場的，整整齊齊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
她平時確實對考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業務科這十來個人，除了她分管的四個人之外，其他人手頭都有各自的活兒，有的跑基層，有的跑工廠，有的去縣裡對接調撥，大家心裡都有數，只要不在關鍵時候掉鏈子，晚來早走的，她從來不說什麼。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誰家沒個急事？
你給人面子，人家才會給你兜底。
不過今天連平時最會"合理掌握時間"的葉敏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面前攤著一本台帳，鋼筆擱在手邊，但那個頁面明顯沒翻過。
李明風也來了，坐在自己靠窗的老位置上，文靜姝昨天讓方學文帶話，說這幾天如果沒有要緊的事，大家儘量來單位一趟，李明風今早就來了。
文靜姝走進大辦公室的時候，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去，動作整齊劃一，像一排訓練有素的向日葵集體轉向了太陽然後又集體低下去了。
文靜姝心裡"嘖"了一聲。
看來消息已經傳開了。
劉科長要辦離職的事，估計昨晚就已經從各種犄角旮旯的渠道滲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葉敏那個情報網，方圓五百米內連一隻螞蟻搬家都瞞不過她，更別說這麼大的事了。
文靜姝沒有多說話，只是照常沖大家點了點頭，喊了一聲"早啊同志們"。
文靜姝走過去拍了拍李明風的肩膀："嫂子怎麼樣了？"
李明風咧嘴笑了一下："挺好的，昨天去醫院檢查，醫生說狀態不錯，讓安心養著就行。我丈母娘今天也過來幫忙了，這幾天家裡有人照應，我心裡踏實多了。"
"那就好。你丈母娘來了，你也能鬆快兩天。今天確實有正事，不然我也不讓你跑這一趟。"
李明風點了點頭："我知道。劉科長的事，我昨天就聽說了。這麼大的事，我肯定得來。"
文靜姝回了自己那個小隔間。
門關上之後，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靠在門板上，低頭沉默了幾秒鐘。
說實話，她今天心情有點複雜。
大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趙副主任走在前面，臉上明顯比平時少了幾分笑意。
他身後跟著劉長明。
劉長明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色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看過去像是刻意收拾過。
但他眼窩還是凹的，顴骨比以前更明顯，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襯衫掛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但他進門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
趙副主任走到辦公室正中間，清了清嗓子："同志們，都把手裡的活放一放。"
辦公室里刷刷刷地安靜下來。七八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兩位領導身上。
趙副主任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帶著一種不常見的鄭重："今天有一件事要正式跟大家通報。"
他停頓了一下："劉長明同志，從今天起，正式辦理退職手續。今天是他在業務科的最後一天。"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趙副主任說完，側身讓了一步，把說話的空間讓給了劉長明。
劉長明往前走了半步，兩隻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目光在屋裡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平靜的沙啞："同志們，這些年辛苦大家了。
我年紀也不小了，五十二了，本來離退休也沒幾年。
提前退下來，算是給自己放個假，也是給家裡騰點精力。
你們別想太多，我這人這輩子沒立過什麼大功，但在業務科這幾年，跟大家共事，心裡挺痛快的。
我這個人你們也知道，話不多，幹事也慢，脾氣也不大，業務科在我手上這些年，沒什麼大起大落，但也沒出什麼大岔子，托你們的福，咱們科一直是全市供銷系統里最穩當的科室之一。"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這個當科長的，沒什麼大本事。
不會搞什麼新花樣，也不會走什麼巧路子，就是靠大傢伙兒一起干。
你們每一個人，我都記得住。
葉敏，你那腦子轉得快，嘴也利索，以後接著干，別收斂著。
方學文，你穩重，做事仔細，以後該發聲的時候也得多開口，不能光悶頭幹活。
李明風，你踏實。
孟林今天沒來我知道，他是個忠厚老實的人，跟著你們副科長好好干，錯不了。"
他又頓了頓："還有大辦公室其他人，你們各司其職，這些年我也都看在眼裡。以後業務科就靠你們年輕人了。不管以後誰來當這個科長，你們安心干你們的活，錯不了。"
劉長明繼續說：「以後工作上也好，生活上也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還是那句話——來找我。我雖然不在單位了，但人還在風市。」
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葉敏第一個接話了，聲音帶著一點鼻音：「科長，您退休了以後還住家屬院那邊不？」
「住。又不搬家。」
「那行，」葉敏吸了一下鼻子，「那我以後包了餃子還給您送過去。您別嫌我包的丑。」
劉長明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聲：「你上回送的那韭菜盒子，包得挺好的，我家那口子吃了直夸。」
屋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但每個人嘴角的弧度都有點緊。
王秀蘭也開口了：「科長，您閨女那邊……情況好點了吧？」
她問得小心翼翼，但也沒繞彎子。
劉長明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多了，已經能吃下東西了。昨天還跟我下了一盤棋。雖然還是不太愛說話，但比剛接回來那會兒強太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蘭連連點頭，沒再往下說。
文靜姝站在人群後面，看著劉長明那張瘦了一圈的臉，心裡有點發堵。
她跟劉長明共事的時間其實不算長，從頭到尾加起來也不到兩個月。
但她是真心覺得這個人好。
業務科那麼多事，他從來不把難啃的骨頭甩給下屬自己躲清閒；有什麼問題他先頂上，出了岔子他先扛著。
對文靜姝這個空降來的副科長，他沒有任何爭權的心思，該放權放權，該支持支持，甚至還主動替她擋過幾次來自上面的不必要打擾。
她想了想，又覺得"好"字其實不太夠。
劉長明身上有一種很難得的品質——不貪。
別的領導可能還想著在退之前再撈一筆、再鋪一條路，但劉長明沒有。
他就是安安穩穩把業務科這攤子事兜住，不跟人爭，不跟人搶，該退的時候退得乾乾淨淨。
就連文靜姝剛調到市里那會兒，劉科長也是主動讓出業務空間，讓她放手干，還跟底下人說"文副科長的話就是我的話"。
這種領導，在哪個年代都算得上是"好領導"。
趙副主任在旁邊清了清嗓子，等大家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才開口接話："同志們，那我說個事。劉科長退職以後，業務科不能沒有負責人。領導班子討論了一下，決定由文靜姝同志暫時代理業務科科長一職，全權統籌業務科的各項工作。"
大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慢慢恢復流動。
文靜姝注意到，那兩秒鐘里，沒有任何人交換"你是不是也有意見"的眼神，沒有人皺眉，沒有人撇嘴。
葉敏甚至嘴角往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被旁邊的方學文用眼神瞪了一下才收回去。
連一向表情寡淡、看誰都不太熱情的方學文本人，也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其實大家心裡有數。
這段時間她乾的活、扛的事、帶的隊伍，大家都看在眼裡。
業務科這些人，雖然各有各的脾氣，但都不瞎。
更何況，她來市里這段時間，從頭到尾沒有虧待過任何人。
該加班的她陪著，該照顧的她照顧，該扛的她扛。
李明風媳婦懷孕那會兒，她二話不說就給批了假，還自掏腰包送了奶粉和紅糖。
養雞場的事交給孟林，也是挑的合適的人干合適的活。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人好，人家心裡有數。
劉科長把目光轉向文靜姝。
"靜姝同志，"他的語氣放軟了幾分，"我幹了一輩子業務科，這個科好不好，在科長能不能扛。你從清平縣調過來這幾個月，我看著你一件一件把事幹起來，心裡是踏實的。我退下來之前，能把位置交給一個踏實幹活的人，比我多干兩年還值。"
文靜姝的喉嚨微微緊了緊。
她走到劉長明面前："劉科長，業務科這些年能穩穩噹噹的，靠的是您。我雖然來時間不長，但您給我的包容和信任，我都記著。"
文靜姝沖趙副主任點了一下頭："趙主任，我會全力把業務科的工作做好。"
趙副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你一會兒跟劉科長做一下工作交接。有什麼拿不準的，隨時找我。你代理期間，業務科的日常工作全部由你統籌安排，涉及到跨科室協調的，直接來找我或者李主任都行。幹部提拔、大額資金審批這些重大事項，還是得走程序報到班子會上討論。"
"趙主任，我明白。該走程序的走程序，該協調的協調，不會自己硬扛。"
趙副主任又拍了拍劉長明的肩膀："老劉，你那邊要是有什麼需要單位幫助的，你也儘管開口。你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你的困難就是我們的困難。"
劉長明點了點頭："好。"
趙副主任沒再多留："那行，同志們，我就先上去了。業務科這邊，靜姝同志安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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