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主任前腳剛走，業務科大辦公室的門還沒來得及合上，葉敏就第一個動了。
她像一顆被鬆了弦的彈珠，「嗖」地從工位後面彈出來，兩步竄到劉長明面前：「劉科長，您以後可得常回來看看！別以為退了職就跟我們沒關係了！我跟您說，您要是一個月不露面，我就帶著我們業務科全體同志去您家門口站著，啥時候您出來請我們吃飯啥時候我們走！」
劉長明被她這話逗得哭笑不得：「你這話說的，跟我退職了還是欠了你們債似的。」
「那可不！您欠我們的！」葉敏理直氣壯，聲音脆生生的，「您走了，以後誰幫我們擋那些亂七八糟的會？誰在我們受了委屈的時候說『沒事有我』？」
旁邊王秀蘭也湊過來，語氣比葉敏溫和幾分：「科長，葉敏說得對。您雖然不在單位了，但咱們還是鄰居。您家包了餃子，可得給我們留一碗。」
劉長明站在辦公室中間，被這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圍著，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但眼眶明顯比剛才紅了一圈。
他擺了擺手，聲音有點啞：「行了行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嘴一個比一個甜。我在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這麼黏糊？」
「那不一樣！」李明風也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子粗嗓門特有的憨厚，「您在的時候，我們那是心裡踏實，不用說出來。您這一走，我們才發現平時靠您兜了多少底。」
方學文站在人群後排，照例沒往前擠，但他也接了一句：「科長，以後家裡有什麼事，用得著我們跑腿的，您開口就行。」
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圍上來，有的說「科長我以後還給您送鹹菜」，有的說「您家那頭院子裡的棗樹熟了吱一聲我幫您打棗」。
劉長明被這群人圍在中間，嘴角那點笑意始終沒收，但他也沒多說，只是挨個點了點頭。
劉長明挨個看著這些人，目光從葉敏到方學文到李明風再到王秀蘭、孫谷，還有大辦公室里其他幾張熟悉的臉。
「行了行了，」他終於笑著擺了擺手，「你們再說下去，我今天怕是走不出這個門了。都幹活去，別在這兒圍著我。你們文科長頭一天主持大局，別給她添亂。」
大家這才慢慢散開，各自回了工位，但那股子熱乎勁兒一時半會兒散不了。
文靜姝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往前擠。
她靠在門框邊上，雙手抱胸，看著這場面，沒有急著插話。
該給的空間給足，該留的體面留夠。
劉長明在業務科幹了這麼多年，平時不怎麼顯山露水，說話不響亮，做事不出格，但到了真正要走的時候，辦公室七八個人圍著他，眼睛裡全是捨不得。
劉長明終於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文靜姝身上：「靜姝同志，走吧，去我辦公室把交接辦了。」
文靜姝站直身子，沖他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大辦公室的門，進了劉長明那間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文靜姝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坐在對面匯報工作，從來沒認真打量過整個空間。
劉長明走到辦公桌後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靜姝同志，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這間辦公室，我搬走以後你就搬進來吧。」
文靜姝搖了搖頭：「科長，我那個小隔間就挺好的。通風，安靜，關上門誰也找不著我。」
劉長明看著她：「你那間太小了，轉個身都費勁，人多了都沒地方坐。」
「沒事，我也沒什麼人來。真有那麼多客人，去小會議室也成。」文靜姝語氣篤定，「再說了，我現在只是代理。後面正式科長定下來了，人家還得搬進來，我到時候再搬出去，多折騰。」
劉長明看著她，然後搖了搖頭：「靜姝同志，你這人哪兒都好，就是太謹慎了。」
文靜姝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靜姝同志，你覺得你這個『代理』能代多久？」
文靜姝眨了眨眼：「這我哪知道。上面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幹。」
劉長明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我跟你說實話吧。業務科這個科長的位置，除了你，誰也坐不穩。我這個老傢伙退了以後，全科就指著你撐門面了。你要是只是個過渡的，那咱們業務科才是真完了。」
文靜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劉長明一抬手攔住了：「你先聽我說完。」
「我在業務科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能幹事、什麼人只會嘴上功夫，我心裡有數。
你從清平縣調過來滿打滿算兩個月出頭，干出的成績比我手下幹了兩年的還多。
你說，以後真要空降一個科長來管你，那人採購不如你，人脈不如你，幹活不如你，就因為他資歷深就騎你頭上，那合適嗎？
他管得住你嗎？管得住底下這幫人嗎？底下那些同志服他嗎？」
文靜姝沉默了。
劉長明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所以，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你心裡要有數。就算我退了，也會在上面幫你說話，該出的力一分不會少。」
劉長明看著她那副「我心裡有數」的表情，沒再勸，只是嘆了口氣：「行，你有你的主意。那咱們說說交接的事。」
他翻開了手邊的文件夾，文靜姝也翻開筆記本，鋼筆帽「咔嗒」一聲擰開了。
「你分管的那兩塊，日用工業品和農業產品採購，一直都沒出過問題。台帳清晰、渠道通暢、調度合理，我沒什麼好交代的，你照常干就行。」
劉長明翻了一頁：「重點說一下其他幾個崗位的對接情況。」
他一條一條地往下說，從廢舊物資回收的季度指標，到農用生產資料的省里調撥周期，再到後勤採購的票據審批流程，每一條都說得簡明扼要。
偶爾停下來問文靜姝「清楚嗎」，得到「清楚」的回答才繼續往下講。
文靜姝手裡的筆沒停過。
不到一個小時，劉長明合上了文件夾：「就這些。說實話，業務科這攤子事，該你操心的你早就操上了，我這兒真正能交接給你的，沒多少了。」
文靜姝把筆記本合上，鋼筆帽擰緊，抬起頭沖劉長明笑了一下：「劉科長，您放心。您交代的這些，我都記下了。」
「你辦事，我放心。」
文靜姝抬頭看著他：「科長，後續要是有什麼問題，我還能來找您嗎？」
「當然能。」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要是遇到什麼拿不準的事，趙副主任那人是好說話的，李主任那邊對你更沒得說。你遇到問題多匯報，比一個人悶頭解決強。」
「好的，科長，我都記住了。」
文靜姝坐在椅子上沒急著站起來，語氣認真了幾分：「劉科長，您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家裡那邊要是有什麼需要我搭把手的，您也別跟我客氣。別的不敢說，買點東西、跑跑腿、打個電話的事，我肯定不含糊。」
劉長明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好。」
然後他頓了一下，語氣放慢了幾分：「靜姝同志，既然你主動提了，我也正好跟你說件事。」
「我也不瞞你，我退職以後，我閨女劉青青……可能會辦入職手續，頂我的編制。到時候她應該會分到業務科來。」
文靜姝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安靜地等著他把話說完。
「她那個情況，下鄉那兩年糟了不少罪，現在雖然接回來了，但精神頭還是不太好。整個人悶悶的，不愛說話，以前挺活潑的一個孩子，現在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擔心沒有掩飾：「我怕她剛來上班的時候適應不了，會手忙腳亂，也怕她跟同事們處不來。她以前跟人打交道挺利索的，現在連話都少了，見了生人就想躲。」
「所以我想著，」劉長明看著她，「要是不太麻煩你的話，你多照應她一下。不用太刻意，就是平常多帶帶她、多問問她有什麼困難、別讓她一個人悶著頭幹活。她要是犯了什麼錯，你也別太嚴厲，該批批，但別讓她覺得大家都在盯著她。她現在最怕的就是被人盯著看。」
文靜姝點了點頭，語氣認真：「科長您放心，劉青青來了以後，我會把她當妹妹一樣照顧。我會安排葉敏帶她，不讓她跟那些說話沖的人接觸太多。她要是有什麼拿不準的，讓她直接來找我。我會時刻關注她的狀態，不會讓她被落下。」
劉長明聽完這番話，整個人明顯鬆弛了幾分，：「那我就放心了。」
「科長您別這麼說。您對我一直挺好，您閨女的事，我肯定放在心上。」
劉長明沒再說什麼，開始收拾桌上那些零碎物件。
文靜姝也站了起來：「科長，那我先出去了。」
「嗯。」
文靜姝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劉長明彎腰收拾抽屜的背影。
她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大辦公室，葉敏正趴在桌上假裝看台帳。
看見文靜姝出來，她「嗖」地坐直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文副科長，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
文靜姝走到辦公室中間，目光掃了一圈：「方哥，李哥，你們倆現在手上有沒有急事？」
方學文抬起頭：「沒有。」
李明風也睜開眼：「沒有，文科長您說。」
「你們兩個去幫劉科長收拾一下東西，畢竟是男士，我幫忙不合適，你們去搭把手。」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