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勝利大隊呢?」
孟林又翻了一頁:「勝利大隊那邊也還行。
進度比前進大隊慢一點,但沒慢多少。
大隊長那個踏實,不咋呼,但幹活有章法。
我到的時候他們在打地基,幾個人拿石錘一下一下地夯土,看著進度不快,但那地基夯得是真結實。
我蹲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裡就踏實了,這種地基,蓋起來的雞舍十年都塌不了。」
文靜姝被他這話逗笑了:「你這是去學建築去了?」
「嗨,我這不是怕您不放心嘛,看得仔細點。」
孟林也跟著笑了一聲,然後繼續翻頁:「勝利大隊那邊唯一的缺點就是人手稍微少了點,他們村本來就人不多,大隊長跟我說,他正在動員家裡有閒人的婦女也來幫忙,哪怕干點輕活也行。」
他又翻了一頁,臉上的表情明顯比剛才亮了幾分:「最後說紅旗大隊。文科長,我得跟您說,那兩位教授,是真專業!」
文靜姝聽到這句話,身體微微前傾了些:「怎麼個專業法?」
孟林的語氣都帶上了興奮勁兒:「我今兒上午到的紅旗大隊,進門就看見那兩位教授站在雞舍工地上。方教授戴著個草帽,手裡拿著根繩子,正在那兒量雞舍的間距。宋教授蹲在旁邊,拿著個小本子寫寫畫畫的。」
「我當時還納悶呢,我說您二位這是在幹啥呢?方教授就跟我解釋,說雞舍的間距不能太密,不然夏天通風不好,雞容易得呼吸道疾病;也不能太稀,不然浪費地方。他說他量了這個距離,正好能讓每間雞舍都吹到穿堂風,又不會太曬。」
「然後他又帶我轉了轉,指著雞舍旁邊那塊空地說,那地方要留出來做運動場,讓雞每天出來活動活動,產蛋率能提高不少。又指了指水渠那邊,說那邊要修一個小蓄水池,方便日常飲水和清洗。」
文靜姝聽著,心裡那個小人已經在瘋狂鼓掌了。
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果然不一樣。
她當初堅持要把這兩位教授用起來,這一步棋走得確實值。
孟林繼續往下說:「而且大隊長跟我說,方教授和宋教授現在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盯著養雞場,不乾重活了。
大隊長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年輕後生幫忙打下手,拎材料、遞工具什麼的,兩位教授就負責指導。
住的地方也重新收拾過了,我去看了一眼,還行。」
「方教授和宋教授的精神頭看著不錯,方教授還跟我說了一句,說『文同志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要是干不好,對不起她』。」
文靜姝聽完,靠在椅背上:"三個地方都挺好,我心裡踏實多了。"
她看著孟林:「孟哥,你這次跑得確實仔細。該看的地方都看了,該問的事也問了,我心裡踏實多了。」
孟林被她這一夸,趕緊擺手:「嗨,我這就是跑腿的活兒,您交代的事我哪能不辦好?」
「孟哥,你回去以後,把你這兩天跑的情況整理一份書面材料。每個大隊的進度、存在的問題、需要協調的事項,都寫清楚。日期、地點、聯繫人,一樣不能少。」
孟林接過稿紙,認真地點頭:「明白,材料留底存檔,以後查起來也方便。」
文靜姝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你現在跑的是第一期,後面第二期、第三期推廣的時候,這些記錄就是最真實的參考依據。哪個大隊的幹部靠譜、哪個大隊的村民積極性高都靠你這本筆記來支撐。以後上面問起來,咱們有據可查;以後有別的縣想學,也能拿這個當參考。」
孟林語氣鄭重:「文科長您放心,我今天回去就寫。明天一早給您送過來。」
「也不用太趕,今天跑了兩天也累了,回家休息兩天。材料下周一給我都行。」
文靜姝看著他那張明顯被太陽曬出分界線的臉:「對了,你這兩天的飯錢票據都留著,回頭該報銷報銷。自己貼錢跑公事,我可不能讓你這麼幹。」
孟林嘿嘿笑了兩聲:「票據都留著呢,行了文科長,那我先回去了,材料的事您放心,保證寫得明明白白的。」
他站起來,表情帶著點認真:「文科長,說實話,養雞場這事兒,我是越跑越有信心。三個地方,一個比一個有勁頭,一個比一個上心。照這個勢頭下去,咱們今年的雞蛋供應,肯定比往年強一大截。」
文靜姝沖他笑了笑:「全靠你盯著。孟哥,辛苦了。」
「應該的!那我走了,您忙您的!」
門關上,小隔間重新安靜下來。
…………………
周六上午,市政府小會議室的長條會議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搪瓷缸子裡的熱茶冒著氣,但誰也沒心思端起來喝一口。
翟書記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目光從在座每個人臉上緩慢地掃過去。
服裝廠李廠長坐在左手邊,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假裝在思考。
他旁邊的五位紡織廠廠長排成一溜,表情一個比一個複雜。
有的在低頭研究自己手指甲的形狀,有的在假裝看面前那份空白的會議記錄本,有的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平視前方,但眼珠子明顯在轉。
右手邊坐的是商業局、外貿局、供銷社、交通局等的幾位局長,個個腰板挺得筆直,嘴角微微抿著。
「今天這個會,就一件事。外貿部給咱們風市供銷社下了一批出口訂單。兩萬條國風裙,出口漂亮國。這是正兒八經的外貿訂單,創匯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喉結動了一下,但沒人說話。
翟書記繼續說:「這批訂單,指名道姓要交給市供銷社業務科副科長文靜姝同志負責。原因也很簡單——這條裙子,是文靜姝同志自己送給了外國友人,人家穿了覺得好,才主動下的訂單。所以這個事兒,說白了,就是靠她一個人拉到風市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聲音沉了幾分:「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可能在想:『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憑什麼主導這麼大的事?』也可能有人在想:『這事兒要是辦好了,功勞算誰的?』」
「我勸你們趁早把這點心思給我收起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明顯凝滯了半拍。
翟書記沒有給任何人接話的機會,直接往下說:「我今天把話說清楚,這場訂單能落到風市,靠的就是文靜姝。不是靠你們在座的任何一個人。她能把訂單拉回來,說明她有本事,有能力,有國際視野。你們誰要有意見,可以把你們自己的出口訂單先拉回來,再來跟我談。」
沒人敢接話。
「所以我的態度很簡單——這個項目的主導權,在文靜姝手上。在座的各位,包括我自己,都是配合她、輔助她的。誰覺得自己能耐大,想跳出來搶主導權、搶功勞的,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把兩萬條裙子賣到漂亮國去,能不能讓外國朋友主動寫信來加單。」
翟書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這次會議沒有叫文靜姝同志來,除了不想給她那麼大壓力,還有就是想給在座的各位提提醒,給各位留些面子的。」
「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知道咱們風市的情況。作為省會城市,出口這項工作一直不太好看。去年全年出口創匯的數字,說出來我都覺得不好意思。
這回外貿部直接把訂單塞到咱們手裡,什麼意思?是給機會,也是給考驗。干好了,風市的出口工作從此有了突破口;干砸了,那以後別說外貿部了,省里都不會再拿正眼瞧咱們。外貿部直接給的訂單,出了問題,在座的各位誰都別想好過。"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
翟書記目光轉向會議桌左側:「李廠長,你們服裝廠是這次生產的主力。
訂單交給你們,但不是讓你們按老路子幹活。
文靜姝同志會親自跟你們對接,面料、版型、工藝,都聽她的。
她提的要求,你們必須做到。她說什麼你們改什麼,她提什麼要求你們落實什麼要求,不要自作主張,不要覺得你們幹了二十年服裝就比人家懂。
外貿市場人家比你懂,漂亮國的人穿什麼尺寸人家比你懂。你只管把活兒干好,其他的少操心。做不到就提前說,別到時候交不出貨再跟我這兒訴苦。」
李廠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翟書記您放心,服裝廠全力配合文靜姝同志。她提什麼要求我們儘量滿足,絕不拖進度。」
翟書記一直看著他,然後他點了點頭:"你記住,這是你自己表態。出了問題,你第一個扛。遇到問題直接匯報,不要自己憋著,也不要等出了事再補救。我會幫你們協調。"
李廠長使勁點頭,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小塊。
翟書記又看向右手邊那五位紡織廠廠長。
五個人齊刷刷地看向翟書記,表情比剛才的李廠長還要緊張三分,服裝廠好歹是直接接單子,他們五個只能等著分面料配額,連"活兒"都不知道具體是啥。
「你們五個廠,最近這段時間,生產計劃全部配合這批訂單。文靜姝同志需要什麼面料、什麼顏色、什麼規格,你們優先供應。不要跟我說產量排滿了、機器檢修了、工人不夠,那是你們自己內部需要解決的問題。這批訂單是外貿部直接下來的,是國家需要的外匯,你們的日常工作要為此讓路。」
翟書記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文靜姝同志那邊定下來面料規格、顏色和數量以後,你們按照她的要求安排生產。不要問為什麼,也不要覺得'我們廠一直用這種棉紗,比那種好',她說用什麼就用什麼。出口訂單不是咱們關起門來自己穿的衣服,是給人家漂亮國太太們看的。你們覺得好不算,人家覺得好才算。"
五個廠長齊刷刷地點頭,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
有的說「明白」,有的說「保證完成任務」,有的只是使勁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