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書記這才看向坐在自己右手邊一直沒說話的顧翊宸。
「顧副市長，這次項目，由你來督導負責。
文靜姝同志在業務上有能力，但她畢竟年輕，有些協調上的事，單靠她自己跑不過來。
你在市里協調各方面資源，該出面的出面，該兜底的兜底。
她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要政策給政策。
如果遇到她協調不動的事，你出面解決。
你級別夠，說話有分量，各單位的門也好敲。
總之，這個項目不能出任何岔子。」
顧翊宸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明白。」
翟書記看著他那個反應，心裡有數。
顧翊宸這個人話少，但幹活靠得住。
交給他盯著的事，從來不用催第二遍。
坐在顧翊宸旁邊的商業局賀局長，已經不動聲色地往他那邊瞟了第三眼了。
賀局長心裡在飛速轉著算盤珠子。
文仲平的女兒、供銷社的新任代理科長、外貿部直接下訂單的國風裙項目，現在又加了一個副市長督導——這事兒已經是全市層面的重點工程。
而他兒子賀明正好在文仲平手底下幹著，兩家的關係正在熱絡期。
他現在坐在這間會議室里，看著翟書記一個個點名安排工作，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回去以後怎麼跟文仲平那邊走動得更緊密一些。
這層關係，不能斷。
翟書記的目光重新掃過全場：「在座的各位，都是風市各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
我再強調一遍，這次外貿訂單，是正兒八經的國家任務，關係到風市出口工作能不能打開局面，關係到國家外匯創收的大局，關係到國家的對外形象，也關係到在座各位的帽子。
我不管你們心裡怎麼想，也不管你們對文靜姝同志個人有什麼看法——面子也好，資歷也好，統統給我收起來。
誰存了小心思，想要搶功勞、搞破壞，不管是誰掉鏈子，不管是你材料沒供上、運輸沒安排好、還是配合不到位，壞了國家的事，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好過。
這句話不是嚇唬你們，到時候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沒人接話，也沒人敢在這時候碰自己面前的茶杯。
吊扇在頭頂吱吱呀呀地轉，吹得桌面上幾張文件紙的邊角微微顫動。
最後還是賀局長先開口了：「翟書記，我表個態。商業局這邊全力配合文靜姝同志的工作。不管是調撥物資還是協調其他部門，只要她需要，我們第一時間到位。這個項目是風市今年出口創匯的重頭戲，我們商業局責無旁貸。」
翟書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老賀，你這話說得對。商業局是主管單位，該牽頭的時候別縮著。」
服裝廠李廠長也跟著開口了，腰板還是繃著的：「翟書記，賀局長，我回去以後馬上安排專人專門對接文靜姝同志。從面料採購到車間排產，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專人負責，保證不壓工期、不推諉、不扯皮。她什麼時候來廠里看樣，我們什麼時候接待；她提什麼修改意見，我們第一時間落實。絕不讓這個項目在服裝廠耽擱一分鐘。」
翟書記聽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表態，面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心裡那根弦微微鬆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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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開這個會，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件事的分量，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行了，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各位回去以後，該安排的安排，該準備的準備。具體工作對接，文靜姝同志會主動聯繫你們。散會。」
…………………
文靜姝正趴在辦公桌上跟那條茶歇裙較勁，她用左手捏著裙腰的暗褶，右手攥著鋼筆在稿紙上畫了個潦草小人："領口再改淺半分，腰線往上提一厘米，裙擺放長三公分......"
她正畫得起勁，敲門聲響了。
"文科長！"小李秘書半個身子探進來，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李主任讓您趕緊上去！有重要客人！"
文靜姝手裡的鋼筆"咔嗒"一聲戳在紙上，洇出個墨點："重要客人？誰啊？"
小李秘書壓低聲音："顧市長來了！跟李主任一起在三樓等您呢！"
"走走走。"她三步並作兩步往外走，經過大辦公室的時候沖葉敏丟了一句："葉姐，有人來找我說我不在，去李主任那兒了。"
葉敏手裡握著算盤珠子，頭都沒抬："得嘞！您放心去吧，有我在，業務科丟不了。"
文靜姝上了三樓，李主任辦公室的門大敞著。
她敲了兩下門框，探進半個腦袋："李主任，顧市長，我來啦。"
李主任沖她招手："進來進來，別在門口杵著。"
顧翊宸坐在靠窗的沙發上，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文靜姝同志。"
"顧市長好。"文靜姝走進去，在顧翊宸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主任在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繞過桌子，給她倒了杯茶：「今天叫你來，是顧副市長親自過來，跟你說那批服裝出口訂單的事。外貿部的正式通知已經下到商業局了，翟書記今天上午專門開了協調會，定了調子，這個項目，由你主導。全市各部門全力配合。」
文靜姝點了點頭，沒急著接話。
李主任看她那副不驚不乍的樣子，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靜姝同志，你倒是沉得住氣。我早上開會聽說這事兒的時候，差點把搪瓷缸子給摔了。」
「老師前幾天給我打了電話，提了一嘴。」文靜姝嘿嘿笑了一聲，也沒藏著掖著，「說外貿部那邊已經批了，但是正式文件得走流程，得等幾天才能到我們手裡。所以我就先心裡有個數，沒敢往外說。」
李主任愣了一下：「……你老師？陳教授？她怎麼知道的？」
「戴維斯夫人直接給她寫的信，信里提了這個事。外貿部那邊的正式通知還沒到之前，老師就給我打了電話通氣了。」文靜姝語氣坦然，「所以這兩天我大概心裡有數，但沒聲張。」
李主任聽完，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得意：「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你這孩子消息靈通！你老師那邊提前給你通氣，咱們這邊省了多少繞彎子的功夫。那行，既然你已經心裡有數了，我就不跟你囉嗦那些鋪墊了。」
顧翊宸在旁邊開口了："你心裡有數就好。翟書記在會上的態度很明確，這個項目的主導權在你手上。我和李主任都是配合你、輔助你的。"
「靜姝同志，今天上午翟書記主持開了會，專門協調了這個項目的各方資源。商業局、服裝廠、紡織廠、交通局，都有人認領了任務。我這邊負責總體協調，你只管專心做設計和生產對接，外部的事我來處理。」
文靜姝一聽這話，心裡那根弦頓時鬆了三分。
外部協調這種事，在1970年是最耗精力的——你要跟這個廠長談、跟那個局長磨嘴皮子，一天跑下來嗓子能冒煙。
如果顧翊宸能把這些雜事攬過去，那她確實省心不少。
「顧市長，那太好了。」她語氣真誠，「我正愁跑手續要跑斷腿呢。您能幫我兜著外面的事，我就能把所有精力放在裙子上。」
顧翊宸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李主任在旁邊接了話茬：「靜姝同志，你放心大膽干。這個項目雖然是額外的工作，但你既然接了這個活兒，我們市供銷社肯定全力配合。你那邊需要什麼，直接跟我說，不用繞彎子。人手、物資、協調，該開口就開口。」
文靜姝等的就是這句話，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李主任，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首先，我需要人手。這個項目說到底是服裝出口，裡面涉及面料對接、版型溝通、樣品製作、質量品控，光靠我一個人跑不過來。業務科的同事，我能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