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從李主任辦公室下來的時候，腦子裡已經盤算好了要叫哪幾個人。
她走到大辦公室門口，沖裡面揚了揚下巴：「孟哥、方哥、葉姐，你們仨來我屋一趟。」
三個人進了文靜姝那間小隔間，門一關，五六平米的空間瞬間顯得侷促起來。
文靜姝也不繞彎子："外貿部那邊來了一筆出口訂單——兩萬條國風裙，出口漂亮國。這筆訂單，上面定了讓我來主導，全市各廠各部門配合。顧副市長親自督導，翟書記上午開了協調會，已經定調子了。"
葉敏的眼睛唰地亮了：「文科長，那可牛大了！咱們風市供銷社什麼時候搞過出口訂單？」
「這不就來了。」文靜姝笑了一下，「訂單歸訂單，活兒歸活兒。這個項目，我一個人跑不過來。面料對接、版型溝通、樣品製作、質量品控、各廠協調，哪一樣都得有人盯著。我現在是代理科長，業務科的事不能丟，出口項目也不能耽誤。所以，我需要你們三個幫我分擔。"
葉敏第一個拍胸脯："文科長您說！我跟你干！讓我幹啥我幹啥！端茶倒水跑腿遞話，您一句話的事！"
方學文也跟著點了點頭："沒問題。"
孟林也站直了身子："文科長您只管安排。"
文靜姝看著這三個人的反應，心裡踏實了大半。
但該說的話一句不能少：「你們先別急著答應，聽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個活兒是額外加的，不是替你們減了本崗的活兒。」
她先把目光轉向孟林："孟哥，你這邊情況特殊。養雞場的事不能放，三個試點都在關鍵期，你每周至少要去盯一趟，回來寫報告。雞蛋供應是民生大事，不能因為出口項目就把那邊晾著。"
她停頓了一下："所以你平時忙完本職工作和雞場那邊的事，有時候需要跑個腿、送個樣衣或者去服裝廠傳個話，我會找你，但不會太頻繁。有困難一定及時說，別自己硬扛。"
孟林聽完，使勁點了點頭："文科長您放心，養雞場那邊我心裡有數，進度我都記著呢。您這邊有跑腿的活兒隨時叫我，我不怕累。"
文靜姝又把目光轉向方學文："方哥，你現在手上的本職工作不能丟。你和葉姐的崗位是業務科最核心的，葉敏跟我跑項目，她手頭的活兒就得有人接著，日常調撥和採購流程不能亂。所以我先穩住你的本職工作，後續如果有帳目、物料清單、成本核算之類的需要幫忙，我會找你。但如果忙不過來，你一定要說，不要悶頭幹活。」
方學文推了推眼鏡，語氣依然簡短："明白。本職工作不會掉鏈子。葉敏的活我接一部分，我和她先捋清楚交接的內容，不會讓她分心，你這邊有需要隨時叫。"
文靜姝沖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葉敏身上，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葉姐，你得跟我跑這個項目。我這邊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你嘴皮子利索、腦子轉得快，跟人打交道不怯場。以後服裝廠、紡織廠、外貿局，哪哪都得跑。你跟著我干，前面這攤子事咱們一起撐起來。你手頭那些本職工作，先交給方哥暫代，你看行不行？」
葉敏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針興奮劑，腰板都挺直了三分：「那有啥不行的？我跟方哥搭了這麼久了，交接個把月的東西，他閉著眼都能上手。文科長您放心，我跟著您干，保證不拖後腿！我葉敏別的本事沒有，跑腿傳話絕不掉鏈子！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文靜姝擺了擺手："先別急著表忠心。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個項目要是干成了，功勞簿上有你們的名字。但要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該扛的責任也得扛。我不會甩鍋給下屬，但你們也不能糊弄事。"
三個人齊齊點頭，葉敏的表情難得認真了幾分："明白，文科長，我們心裡有數。"
「好，那就這麼定了，業務科另外幾個崗位的情況你們也清楚。」
「後勤崗的王姐和孫姐本身工作就夠忙的了，帳本、票據、入庫出庫，一天到晚腳不沾地。另外兩個採購崗，要不然我不放心，要不然就是那幾個老大哥老大姐，說實話……人家能把分內事干好我已經謝天謝地了，再多給活，我怕他們血壓比我還不穩。」
供銷社系統就是這樣，有些老同志幹了半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讓他們多干一分工，比讓他們多長二兩肉還難。
她要是硬拉他們來幫襯這個出口項目，人家當面答應得好好的，回頭蹲在工位上磨洋工，她還得倒貼茶錢哄著，不划算。
葉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文科長您這比喻也太損了……不過確實是實話。」
文靜姝靠回椅背，語氣放軟了幾分："這項目剛開始，工作量具體有多大，說實話我自己也沒完全摸清。後頭咱們邊干邊看，誰要是覺得扛不住了、活兒實在多了，一定得說，別悶頭苦幹。我再去想辦法協調人手，再不行就找李主任要人。總之，咱們不搞那種'累死也不吭聲'那一套。"
葉敏嘿嘿笑了兩聲："文科長您放心吧，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特別會喊累。"
文靜姝被逗得笑了一聲："那行，你保持這個優點，別改。"
文靜姝又看向方學文和孟林："你們兩個也一樣。誰覺得活兒多了、時間不夠了，一定要開口。咱們是一個科的，活兒再重也不能把人累趴下。誰要是悶頭硬扛，扛出毛病來了，那才是給我添亂。"
方學文點頭："明白。"
孟林也跟著點頭："文科長您放心，我們心裡有數，撐不住了肯定說。"
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今天就先這樣。你們回去把手頭的工作捋一捋，下周一正式開始。今天該下班下班，該休息休息，不加班。養足精神，周一還有硬仗呢。"
葉敏第一個站起來，沖文靜姝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得令！"
方學文還是那副穩當樣子，點了點頭："那我先去跟葉敏對一下她手頭的活。"
"去吧。"
孟林走在最後，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文科長，那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文靜姝抬起頭："你說。"
孟林把門虛掩上，走回辦公桌前，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咱們這兒現在人手確實是緊，葉敏要跟您跑出口項目，方哥又要頂她的崗位又要管自己的，我這邊的養雞場又不能放……"
"您看，要不要考慮把李明風叫回來？他歇了也有一陣子了，他媳婦那邊好像也穩定了一些。"
文靜姝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媳婦現在什麼情況？"
"我前天碰見他的時候問了一嘴。他說他丈母娘一直在幫忙，所以他能騰出手來，還問我單位最近忙不忙。"
文靜姝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再等等吧。"
"他媳婦快生了。預產期八月初，現在七月中旬，滿打滿算還有半個多月。這種時候叫人家回來幹活，萬一他媳婦那邊有個什麼突發狀況，他不在身邊，出了事算誰的？女人生孩子那是鬼門關走一遭，身邊多個人比什麼都強。他現在回來，心裡惦記著家裡，兩頭都不踏實。現在這節骨眼上，別讓他分心。"
她語氣篤定："咱們這邊現在還能撐住，先別動他。等這邊實在忙不過來了，再考慮讓他提前回來。而且咱們這邊活兒再多，也不能拿人家老婆孩子的安危開玩笑。你回頭見了他，跟他說別著急，安心在家待著，等孩子平安落地了、嫂子和孩子都穩當了，到時候他要真想回來幹活，我肯定歡迎，給他安排點輕鬆的。"
孟林聽完，使勁點了點頭，笑了一下："文科長，您想得周到。行，那我回頭碰上他，就原話轉達。說實話，我就猜您會這麼說。"
文靜姝擺了擺手："行了，你也別在這兒感慨了，回去歇著吧，下周有的忙，養雞場的事你盯好，別的先不用操心。"
"好嘞！"孟林轉身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了。
分活兒這件事，看著簡單，其實最考驗人。
你分得好，大家幹勁十足；你分不好，底下人心生怨氣。
她剛才那番話，每一個字都是在心裡過了三遍才說出口的。
孟林負責養雞場不能動，方學文穩住本崗不能亂，葉敏跟著她衝鋒陷陣，李明風在家安心陪產——每個人都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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