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從會議室里魚貫而出，李廠長臉上的表情帶著鄭重。
文靜姝跟在他旁邊，葉敏抱著筆記本斷後。
"李廠長！"李主任往前迎了兩步，嗓門洪亮，"正好正好，這都到飯點兒了，別走了！我讓食堂留了飯菜，食堂今天有紅燒肉，大師傅手藝特別好，比外面國營飯店的都強！您帶著幾位師傅留下來吃一口，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兒嘛！"
他這話說的是真心實意。
服裝廠是市供銷社的重要合作夥伴，平時關係處得好不好，直接關係到各種物資的調撥和供應。
再加上這回可是出口大單，兩萬條裙子呢，全指著李廠長的廠子出力。
不把人家伺候好了，回頭人家磨洋工，吃虧的是他自己。
李廠長一聽"紅燒肉"三個字，喉結明顯動了一下，但硬是咬著後槽牙給忍住了。
他擺了擺手，帶著一種壯士斷腕的決絕："李主任，今天真不吃了！這頓飯先記著，下回一定補上！我得趕緊帶著人回去，把今天談的東西落實，爭取後天就把初步的樣衣版本送到文科長手上。"
他拍了拍身旁老周師傅的肩膀："老周，回去以後先別下班，把文科長的版型先拓下來，尺寸標註清楚。方師傅，你盯一下布料，別等樣衣出來了面料還沒著落。"
幾個人應聲點頭，老周師傅已經把那條國風裙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包里。
李主任聽他說得這麼急，又看了一眼文靜姝，文靜姝沖他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正事兒確實敲定了不少。
李主任也就不再多挽留，只是拍了拍李廠長的胳膊：「行，那正事要緊，你趕緊回去忙。」
他看著李廠長帶著他的技術團隊浩浩蕩蕩地往大門方向走。
"慢走啊！李廠長！改天一定來吃飯！"
李廠長頭都沒回，只是抬手往後擺了擺，那架勢比領導視察還瀟灑。
李主任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顧翊宸：「顧市長，你別走了，正好趕上了，嘗嘗我們食堂的手藝。」
文靜姝目光落在顧翊宸身上。
「顧市長，」她喊了一聲，語氣帶著點試探，「您中午不趕時間吧？要不……就在食堂吃一口？我剛好有個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顧翊宸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頭：「不趕時間。行，正好嘗嘗你們供銷社的食堂。」
李主任在旁邊一聽這對話，立刻會意，沖樓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劉！讓大師傅多炒兩個菜！顧市長在咱們這兒吃午飯！」
李主任轉過頭，一臉"我懂"的表情對文靜姝說："靜姝同志，你跟顧市長先坐，我一會兒讓人把飯打上來。"
說完他一轉身，以與他這個年紀不符的速度就去了食堂後廚，生怕耽誤了大事。
文靜姝看著李主任那個比兔子還快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李主任這速度.......跟年輕人似的。"
顧翊宸難得地接了一句："他怕我跑了。"
食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熱氣騰騰的飯菜香味混著搪瓷缸子磕碰的聲響，鬧哄哄的，滿屋子煙火氣。
顧翊宸和文靜姝進食堂的時候，幾個正在排隊打飯的同事下意識地往這邊瞟了一眼，目光在顧翊宸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地移開了——畢竟是市領導，誰也不敢盯著看太久。
顧翊宸點了一下頭，目光在食堂里掃了一圈。
文靜姝已經往靠窗的角落走了，那位置僻靜，周圍幾桌都空著，說話方便。
沒過多久李主任親自端著托盤過來了，上面擺著兩葷一素一湯，還多加了一碟鹹菜絲。
"顧市長，嘗嘗我們食堂大師傅的手藝！這紅燒肉燉了快兩個小時了，肥而不膩，您一定得嘗嘗！"
李主任放下托盤的時候，那表情殷勤得跟過年給領導拜年似的。
顧翊宸："李主任，我自己來就行，不用這麼客氣。"
"應該的應該的！"李主任笑著擺手，"那你們慢慢吃，我去那邊坐，有事喊我。"
文靜姝看了顧翊宸一眼，拿起筷子："顧市長，您嘗嘗這紅燒肉，真的特別好吃。"
顧翊宸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點了點頭："確實不錯。"
"那當然，我們供銷社的食堂在風市是出了名的。您要是覺得好吃，以後可以常來，我給您留位置。"
文靜姝笑嘻嘻地夾了一筷子青菜。
"顧市長，其實我剛才開會的時候沒說全，老周師傅說電繡機器不夠用那會兒，有一個想法我是臨時冒出來的，但越想越覺得值得試試。"
「你說。」
「我就是想著，既然電繡機器產能有限、工期又緊，那為什麼不另闢一條路子？您說，咱們能不能做一批手工繡的？」
「手工繡？」顧翊宸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工期會長很多。」
「對，工期確實會長，但手工繡的精細度和質感，是電繡比不了的。」
文靜姝的語氣篤定起來：「我其實在想，電繡那批走的是大眾路線，量大、實惠、走量。手工繡這批走精品路線，量少、精緻、走價。
顧翊宸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繼續說。"
「漂亮國那邊有錢人不少，有些人買東西不在乎價格，在乎的是『獨一無二』。手工繡的國風裙，每一件都是師傅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放在市場上就是獨家貨。」
"那些太太們參加聚會、出席宴會、參加慈善晚宴，穿什麼？穿的是定製的、有特色的、獨一無二的。我那條國風裙露絲穿出去為什麼那麼多太太追著問？就是因為它特別，漂亮國市面上沒有這種東西。但如果兩萬條裙子全是機器繡的，那就不特別了。批量貨就是批量貨，賣的是款式，不是稀缺感。"
"花紋更細膩、更精緻、更有層次感，本身就是收藏級別的。那些太太們為了在同階層社交場合上顯擺自己有不撞衫的高級貨，五十美元一條根本不帶眨眼的。電繡做批量，手工繡做精品。兩條線並行，既不影響兩萬條的大貨進度，又能多開一個市場。」
顧翊宸聽著，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打算做多少條手工繡的？」
「一百條。」文靜姝乾脆利落地說，「不多，就是試水。不占大貨的排期，專門找一批會手工刺繡的師傅來做。跟我今天拿出來那條一模一樣的顏色和花紋，經典穩妥，不容易出錯。服裝廠那邊有現成的布料和版型，尺寸確定以後直接裁剪，然後立刻安排人手工繡上去。」
她說到這裡，語氣帶上了一絲篤定：「如果咱們能把手工繡的裙子單獨定價，打個精品標籤，我覺得那市場潛力比批量大貨可能還大。」
顧翊宸聽完，點了點頭：「你這個思路，確實可行。高端精品路線，既有市場，也有文化特色，不跟大貨搶產能，還能單獨定價出口創匯。」
顧翊宸話鋒一轉，「你剛才在會上怎麼沒直接提？」
文靜姝被他這一問，難得露出一絲心虛的表情，嘿嘿笑了一聲：「我那不是怕把李廠長嚇著嘛。他今天都恨不得我說什麼他做什麼了，我要是再提個手工繡，他可能當場就要回去組織全廠學繡花了。而且他們聽著機器繡兩萬條都在想辦法趕工期了，我再加個手工繡的限量款，我怕他們血壓當場飆升。我琢磨著這事兒不急，等樣衣出來再說，別一下子把人家逼太緊。」
「那現在跟我說，是覺得我能扛得住？」
「那可不，」文靜姝大大方方地承認，「您官大，您說了能協調嘛。而且確實有個現實問題——服裝廠大概率沒有那麼多會手工刺繡的工人。電繡機器是廠里的，但手工繡這一塊，估計得重新找人。」
顧翊宸想了想：「這個我來協調。全市範圍內，會手工刺繡的應該不少。有些是老工人退休了，有些是職工家屬，還有一些是下放的手藝人。如果確實有需要，可以以臨時工的形式招聘一批，按件計酬，工期自定，不占正式編制，也靈活。」
文靜姝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那就太好了！到時候先找個十個人做第一批，看看效果。如果市場反響好，後面還能再加。而且這種手工繡的裙子，也不怕庫存壓貨，漂亮國那邊識貨的人多得很。」
她又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說實話，我是真心覺得這個路子能走通。批量大貨靠的是性價比和產量，但手工繡靠的是獨一無二的工藝和文化價值。如果反響好，那以後就可以把『手工繡』做成一個單獨的品類，走精品路線，利潤空間比批量電繡的高多了。要是真能打開高端市場，對咱們國家的出口創匯、對外文化輸出，那都是好事。」
顧翊宸看著她那雙發亮的眼睛，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分：「你這個思路不錯。」
「我就是覺得，既然咱們有一手好手藝，就不能只賣白菜價。西洋那邊認咱們的東西，而且顧市長，您想啊，現在漂亮國那邊走的是『消費升級』的路子，有錢的太太小姐們對普通的東西已經不稀奇了，要的就是那種『別人沒有』的東西，每一條都寫上『純手工刺繡，華國傳統工藝』，那價格直接翻倍都不止。」
顧翊宸聽著她滔滔不絕地說，一直沒有打斷，等她說完了：「那就先這麼定。等樣衣出來了，我這邊開始協調手工繡的工人招聘和臨時工手續。你這邊盯著大貨的同時，把手繡的款式、配色、工藝要求也同步定下來。」
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好！那我回頭跟李廠長那邊說清楚，讓他這邊裁剪好的半成品先留出來，不要急著上電繡機。等手工繡的人手到位了，直接上線。」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細節，文靜姝把手工繡的工序時間、人員配置、成本估算一條一條地理了一遍，越說越覺得自己這條路走得通。
李主任坐在不遠處另一張桌子上，跟趙副主任面對面吃著飯，目光時不時往他們那桌飄一眼。
趙副主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低聲問了一句：「你說這倆人怎麼吃著飯還有那麼多話要說？」
李主任含含糊糊地說：「那能沒話說嗎？一個想幹事，一個能兜底，湊一塊兒了。」
趙副主任笑了一聲：「我看顧市長也不光是來兜底的吧？」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這頓飯吃得值。」
兩個人又吃了幾口飯，桌上的菜盤子差不多見底了。
「顧市長，說實話，我今天開會之前心裡還挺沒底的，覺得自己就是一搞採購的，怎麼突然就要設計裙子了。跟您聊完這幾句，心裡踏實多了。」
顧翊宸看著她：「你本來就心裡有數，只是需要有人幫你兜底。」
文靜姝嘿嘿笑了一聲：「您這誇人方式真高級，我不太好意思接。」
顧翊宸沒接這個話茬，只是站起來把碗筷摞好，放到食堂門口的回收處，又走回來：「走吧，下午還有事。有進展了隨時聯繫我。」
文靜姝也跟著站起來，沖他笑了一下：「好嘞，顧市長您慢走。」
「對了，以後要是沒外人的時候，你就叫顧大哥，老喊我市長我總覺得像在匯報工作。」
「行。沒人的時候叫顧大哥。」
文靜姝正要轉身回辦公室，身後傳來李主任的聲音，帶著好奇：「靜姝同志，你中午跟顧市長聊啥了？」
文靜姝回頭看見李主任臉上帶著八卦的興致。
她嘿嘿笑了一聲：「聊怎麼多賺漂亮國太太們的錢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