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廠長,舊布也沒關係,我不嫌棄。只要布料本身質量沒問題、沒有受潮發霉,顏色就算有點偏差也不礙事。我就是先看看,心裡有個底。方便的話,您帶我去看看唄?要是這批布質量還行,沒準能用上,也不會浪費。」
趙廠長站在那兒,明顯有點動搖。
他心說翟書記在會上的原話是「文靜姝同志的需求就是全市各部門的第一優先級」。
顧市長昨天電話里的原話是「全力配合,她要什麼你給什麼,不要自作主張」。
但他也真的怕——這批布的質量確實沒問題,但顏色確實不標準,萬一文靜姝看了以後覺得「這顏色太土了」然後轉頭走人,那他今天的配合工作就是白幹了。
而且,要是文靜姝真的用上了這批布,萬一做出來的裙子顏色不好看,被外貿部那邊退回來,那責任算誰的?
他這小小的紡織廠廠長,真的擔不起。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快要糾結死的表情,沒有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趙廠長,如果這批舊布真的質量很差、顏色完全不能用,我不會勉強用。我就是想看一眼,心裡有個數。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咱們直接訂新布也行。」
「方便方便!」他搓了搓手,沖身後那個年輕女同志喊了一嗓子,「小劉!去,安排兩個人,把倉庫最裡頭那批舊布搬出來!每樣顏色各拿一匹!」
小劉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趙廠長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無奈:「文科長,說實話,那些布都是前幾年染的,當時調色的時候出了偏差,染出來的顏色跟我們預期的差了不少,偏得厲害,根本沒法用,就一直壓在倉庫里了。本來想著等以後有什麼合適的用途再用上,結果一直也沒等到合適的活兒。」
不多時,幾個工人搬著布料出來了,一匹一匹地碼在大廳的地面上。
小劉動作利落,把每匹布的前端掀開一小截,露出布面顏色,然後站在旁邊等著。
第一匹布掀開的時候,文靜姝的眼睛就亮了。
紅。
跟她想像的那種「大紅」完全不一樣。
市面上常見的紅布要麼偏暗偏沉,要麼偏橙偏亮,但這批布的紅是那種飽滿的、有質感的紅色,帶著一點點暖調。
趙廠長在旁邊搓了搓手,語氣帶著歉意:「文科長,您看這個紅色,確實不太正。當時色漿比例調錯了,染出來就這麼個顏色,偏得厲害。」
文靜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匹紅色布料。
手感出奇的好,高支棉特有的柔軟和透氣感都在,只是顏色確實「不正」。
第二匹布掀開的時候,她的心跳已經快了一拍。
綠。
是一種很正的墨綠,比普通深綠色多了一絲清透感,比普通草綠色多了一分沉穩。
第三匹布掀開,是寶藍色。
不艷不跳,帶一點灰度,高級。
第四匹是鵝黃色,黃得很嫩很透,像剛破殼的小雞絨毛顏色。
第五匹是深紫色,紫得深邃但不晦暗,帶著一點微微的絲光感。
第六匹是藏青色,比昨天定的那個藏青偏亮一點。
第七匹是淺粉色,粉得不甜膩,帶著一點藕荷色的調和感。
每一匹掀開,文靜姝的心就「咚咚」多跳一下。
趙廠長看她挨個摸了一遍,還是沒吭聲,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了:「文科長,這幾種顏色……真的不正,當時染出來以後,我們廠里好幾個老師傅都看過了,都說色號偏差太大,不適合做批量產品。所以一直壓在倉庫里沒動過,您要是覺得不合意,咱們完全可以重新染一批您想要的色號,我們有這個能力……」
「趙廠長,」文靜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想要這種顏色。」
趙廠長張了張嘴,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傻眼」。
文靜姝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您認真的嗎」的臉,繼續往下說:「趙廠長,您是做了一輩子布的人,您覺得顏色不正,那是從標準色號的角度來看的。但我要的就是這種『不標準』。」
趙廠長張了張嘴:「可是……這布的顏色……」
「趙廠長,咱們做的是出口生意,賣給漂亮國太太們,不是賣給國內供銷社,跟國內的標準不一樣。」
文靜姝看著他,語氣帶上了幾分篤定:「而且您這批布,染出來的顏色其實很有質感。這個紅不是那種明晃晃的大紅,是帶一點點暖調的,看著特別高級。這個綠也很穩,配金色或者白色的刺繡,絕對出挑。寶藍色就更不用說了,放在漂亮國那邊就是高級色。」
趙廠長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時接不上話,旁邊的工人們也面面相覷。
文靜姝繼續說:「而且趙廠長,說白了,咱們這種『染壞了』的顏色,在她們眼裡就叫『做舊感』,叫『獨一無二』,比那種千篇一律的正紅色值錢多了。」
「趙廠長,這些布,每種顏色各有多少?」文靜姝問。
趙廠長還在發懵,旁邊那個年輕女同志先反應過來了:「文科長,這些布每匹大概八十米左右。當時染了兩批,每種顏色大概有十來匹,發現顏色不對就停了。算下來,每種顏色大約能出八百到一千米布。」
文靜姝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一條半身裙大概需要一米二到一米五的布料,如果顏色對得上的話,這些布完全夠做一批彩色半身裙。
「那夠了。」文靜姝沖趙廠長點了點頭,「趙廠長,這些布我全要了。麻煩您安排人幫我整理一下,等我跟李廠長那邊確定好排期以後,直接送到服裝廠去就行。」
趙廠長這下是真的慌了:「文科長,您別衝動!這布雖然是高支棉,但放了好一陣子了,而且顏色確實不正——您要是用了這批布做出口貨,萬一出什麼岔子,我這邊可擔不起責任啊!」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著急的樣子:「趙廠長,您放心,這批布的質量我看了,除了顏色不對,其他的都不差,高支棉的底子還在,手感也夠軟。顏色這件事,各花入各眼。您覺得它不正,我恰恰覺得它正好。」
趙永昌還想再勸:「文科長,要不……我們重新給您染一批?您要什麼顏色我們都能染,費不了多少時間,您不用非用這批舊布……」
「趙廠長,您聽我說。」文靜姝打斷他,「我做的裙子是賣給外國人的,不是賣給咱們國內老百姓的。您覺得太跳的顏色,在人家眼裡恰恰是最有特色的。而且我這次做彩色的,數量不多,我另有打算。」
趙廠長站在那兒,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那……那您可要想好……」
「我已經想好了。」文靜姝笑了笑,「趙廠長,您放心,這批布要是最後出了問題,我承擔。」
趙廠長聽到「我承擔」三個字,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文科長,我不是信不過您,但這批布確實是當年做錯了的。您要是真拿它做了出口貨,回頭上面問起來……」
趙廠長嘴上還是忍不住又補了一句:「那……那您真覺得這顏色好看?」
「好看!我跟您說趙廠長,就這種紅,穿到漂亮國街頭去,回頭率百分百。您等著看吧,您這倉庫里的舊布,到時候就是別人搶都搶不到的稀缺貨。」
趙廠長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行行行,您說了算。我讓人把布都搬出來晾晾灰,回頭給您打包好。」
文靜姝笑眯眯地點頭,轉身拍了拍葉敏的肩膀:「葉姐,記一下,這批彩色布我們預定了。回頭寫報告的時候,也提一嘴趙廠長支持工作,熱心配合。在翟書記那兒也是他的功勞。」
葉敏刷刷刷地記下來了,還順手沖趙廠長笑了一下:「趙廠長,您放心,報告裡肯定給您寫得好好的。」
趙廠長的嘴角終於翹了那麼一絲。
文靜姝認真地看著趙廠長:「這批布的質量沒問題吧?不會一洗就掉色吧?」
趙廠長被她這句話一問,趕緊正色保證:「文科長您放心!顏色雖然是偏了,但色牢度是達標的,我們廠的標準工序一步沒少。您就是拿肥皂搓、拿熱水燙,也不會掉色,這個我可以打包票。」
那就好,那就好。
她想了想那個畫面:漂亮國太太們穿著大紅色的裙子走在細雨里,紅色順著大腿往下淌……那畫面她簡直不敢想。
「那就沒問題了。趙廠長,您這邊安排人整理庫存清單和報價,咱們爭取這兩天把這事定下來,不耽誤服裝廠的生產進度。」
趙廠長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傻眼」慢慢變成了「我好像真的撿到便宜了」:「文科長,您放心!我今天就安排人清點庫存,明天把清單送到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