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廠長，我還想再看一樣東西。"文靜姝笑眯眯地說，"你們廠有沒有人造棉？不用多，我就想買一點。"
趙廠長一聽這話，整個人明顯鬆快了幾分："人造棉？有的有的！那東西就是穿著也涼快，夏天做衣裳最合適不過了。文科長是想自己買點做衣裳穿是吧？"
文靜姝點了點頭："我不是做大貨用的，就是……想自己買一點，做兩條裙子試試。"
趙廠長這才鬆了口氣，泛起一層"我懂了"的笑意。
他心想，人家小姑娘嘛，看見好看的布料，想給自己做兩件衣裳穿，那不是人之常情？
再說了，人家現在是市裡的紅人，翟書記親自點名，顧市長親自督導，買幾尺布算什麼？
自己廠里這點人情，那是必須給的。
"那沒問題！"趙廠長的大手一揮，語氣裡帶著豪邁，"人造棉我們廠有的是！質量好得很，顏色也多！走，我帶你去看！"
他說著已經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走了兩步還不忘回頭沖文靜姝招手："文科長您這邊來！小劉，你也來！帶文科長看看咱們廠那批最新的人造棉！"
小劉走到最裡面一排架子前，伸手拽出幾匹布來，一匹一匹地攤在檯面上。
"文科長，這就是咱們廠現存的幾款人造棉。有純色的，也有帶暗紋的，質地偏軟，垂感好，適合做夏裝，貼身也很透氣。"
文靜姝彎腰湊過去，伸手挨個摸了摸。
人造棉的手感確實跟棉布不一樣，更滑、更軟，帶著一種微微的涼感。
她捏起一塊藍色的布角，又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顏色很正，海水藍，帶著一點絲光感，不扎眼但很有質感。
旁邊是一塊紅色的人造棉，顏色偏暗紅，帶著一點復古調。
她把兩塊布捏在手裡，心裡那個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敲開了。
"趙廠長，"她抬起頭，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這兩塊我能買一點嗎？不多，就夠做兩條裙子的量就行。"
趙廠長一聽這話，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那有啥不行的！你自己做衣裳穿，那當然沒問題！"
他轉頭沖小劉比劃了一下："小劉，去，把這兩匹各裁兩米下來。不，裁兩米五！多做點餘量，別讓人家回去不夠使。"
小劉應了一聲就開始動手了。
趙廠長看著她那副"我確實挺喜歡"的表情，心裡更有底了，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文科長，您要是自己想做衣裳穿，不用走公帳。您說個價，我給您按內部價走，比市價便宜不少。這些料子雖然是庫存，但質量沒得說。你是市供銷社的同志，又是來配合我們工作的，我肯定給你最優惠的價格。這年頭買布都得憑票，你在這兒買，不占你布票指標，算是咱廠里的一點心意。"
文靜姝正在摸布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趙廠長一眼，然後忍不住笑了。
趙廠長以為她是高興的，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您放心，這事我保密，不往帳上記，就當我個人給您的……您別聲張就行。"
文靜姝心裡那個小人先"哎呀"了一聲，然後趕緊擺手："趙廠長您別誤會！我不是給自己做衣裳穿！"
趙廠長一愣："啊？那您這是......"
文靜姝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好笑："趙廠長，這布也是做裙子的，也是送人的。"
趙廠長愣了兩秒："……送人？送誰啊？"
"您也知道，我這個出口訂單，源頭是露絲·戴維斯夫人，我在東北給她當過翻譯，走的時候送了她一條國風裙。她穿了覺得好，回去參加聚會，好多人問在哪兒買的，才有了這兩萬條的訂單。"
趙廠長聽得連連點頭，這些事他多少聽說過一些。
文靜姝繼續說："這次我想用人造棉做兩條裙子，也是送給戴維斯夫人的。不過這次跟訂單沒關係，不在那兩萬條裡面，純粹是我個人的想法。"
趙廠長"哦"了一聲，又摸了摸下巴："那您這是搭人情啊。戴維斯夫人那邊要是喜歡，沒準還能追加訂單？"
"不一定。"文靜姝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實在，"這東西說不好。戴維斯夫人喜歡什麼，我也只能猜。萬一她不喜歡，這布就白買了，裙子也白做了。所以這個跟公家訂單沒關係，我不打算用項目的專項資金。趙廠長，這布我自己掏錢買，不走單位帳。萬一戴維斯夫人穿了不喜歡，或者她那邊市場反饋不好，那這筆錢就算我自己交的學費了。"
趙廠長聽完，好一會兒沒接話。
他看著文靜姝那張年輕的臉，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說實話，在這年頭，他見過的幹部也不少。
有的人占公家便宜眼睛都不眨，有的人恨不得把單位的東西往家裡搬，還有的人借著"為了工作"的名頭，什麼好處都往自己兜里揣。
但像文靜姝這樣，明明做著市裡的出口大項目，明明有專項資金在帳上趴著，卻因為"不確定能不能成"就自己掏錢買布做樣衣的，他還真沒見過。
她選擇了自己掏腰包，自己承擔風險，自己為後果兜底。
趙廠長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文科長，"他難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您這……就是拿自己的錢，做公家的事啊？"
文靜姝擺了擺手："趙廠長您別說得這麼偉大。這就是一點小錢，幾尺布而已。而且我這個人吧，做事講究個心安。人家戴維斯夫人在漂亮國幫咱們宣傳裙子，我回贈人家兩條，那也是人情往來。要是用了公家的錢，回頭人家不喜歡，我這心裡頭過意不去。自己掏錢，心裡踏實。"
趙廠長聽完這一番話，看著她的眼神明顯變了。
他搓了搓手，聲音放低了幾分："文科長，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在這紡織廠幹了快二十年，見過的人太多了。像您這樣，拿著自己的錢給國家辦事的，真不多。就沖您這個態度，今天您要的布，我不收您錢。您拿回去，回頭人家要是真喜歡，下了大單，那比啥都強。您也是為了國家創匯，這點布算什麼？我們廠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您放心，這塊布，我保證給您挑最好的。
文靜姝聽了趕緊擺手："趙廠長您別這樣！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您要不收錢我就不拿了。"
趙廠長只好退了一步："行行行，那……就按出廠價，絕對是最低價，您別推了，這個面子你得給。"
文靜姝見他退了，也就不再推辭，笑著點了點頭："行，那就按出廠價，謝謝趙廠長。"
她沖小劉點了點頭："小劉同志，幫我裁一塊寶藍色的，再裁一塊紅色的。每種我只要一條裙子用的量就行。"
"好嘞！"小劉麻利地拿起尺子和剪刀，"文科長，您稍等，我這就給您裁！保證尺寸准準的！"
文靜姝沖趙廠長笑了笑："趙廠長，今天真是麻煩您了。高支棉的顏色和質地我看過了，心裡有數了。人造棉也挑了，今天收穫不小。"
趙廠長笑著擺手："您這話說的，您來我們廠，那是給我們廠面子！以後需要什麼布料，隨時來，我這邊優先給您安排！"
文靜姝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
"趙廠長，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好嘞好嘞！"趙廠長連連點頭，"淺色系的，我這邊這兩天就安排車間排產。彩色舊布，我讓人清點好、打包好，隨時等服裝廠那邊來車。您放心，絕對不耽誤您的事！"
文靜姝沖他伸出手："趙廠長，那今天我就先告辭了。合作愉快！"
趙廠長握住她的手，使勁晃了兩下："合作愉快！文科長，您這人，我服！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隨時來！不用提前打招呼！直接來就行！"
文靜姝笑著收回手，轉身往外走。
文靜姝和葉敏推著自行車出了紡織廠大門，兩個人拐過街角，才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文科長，」葉敏一邊蹬車一邊偏頭沖她喊了一句，「您今天真是把趙廠長收得服服帖帖的。我從進門到出門，他那張臉就沒合攏過。」
「那他能不高興嗎？我幫他清了庫存布，那可是壓了好幾年的陳年舊貨，放那兒占地方、落灰，還不敢隨便處理。結果今天被我全包了，而且還能出個『積極配合出口項目』的好名聲。」
葉敏嘿嘿笑了兩聲：「那也是您會說話。我尋思他回去以後，肯定得把您當榜樣講給他廠里的人聽。」
「講什麼講？他廠里的人又不搞出口，我就是正好撞上了。」文靜姝笑著搖了搖頭，「行了，不說這個了。回去以後，你把今天定的那些布料的品類、顏色、數量整理好，明天上班給我。」
「沒問題！我就算加班也寫出來。」
「別加班，明天早上寫也來得及。」
葉敏嘴上還在嘿嘿笑：「行，明天早上肯定給您整得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