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剛過，業務科大辦公室就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各忙各的」狀態。
方學文正往桌上攤開一本厚厚的台帳，旁邊站著劉青青。
方學文用鉛筆尖點了點台帳中間那一行：「這條是省調撥物資的記錄，每一筆都要有對應的入庫單和簽字，月底對帳用的。你先看，不急著上手。」
劉青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嗯。」
方學文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放得更緩：「你不用緊張。咱慢慢來，錯了我給你改過來，多錯幾回就記住了。」
方學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帳本往她那邊推了推，然後轉身回了自己工位，把空間留給她一個人消化。
他心知肚明，劉青青她爸是劉長明，業務科在她爸手底下幹了多少年？
就算她本人是頭一天坐進這間辦公室，但她對這個科室的熟悉程度，可能比某些來了半年的人還深。
劉青青一邊記一邊點頭，嘴唇微微抿著。
方學文看著她那個緊張的樣子：「你不用著急，慢慢來。其實規律都一樣，熟悉了就能上手。有什麼事隨時問我。」
「好的，方哥。」劉青青小聲應了一句。
方學文又看了她一眼，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另一頭，葉敏正彎著腰趴在桌上，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她上午在紡織廠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速記。
她撓了撓後腦勺，對著那幾頁紙嘆了口氣：「這玩意兒……怎麼整理才能寫得像公文啊？」
她轉頭看了一眼方學文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劉青青正低著頭的方向，最後還是自己跟自己較上了勁，刷刷刷劃掉一行重寫，又劃掉一行重寫，塗得滿紙都是墨糰子。
隔著一扇門，文靜姝坐在她那間五六平米的小隔間裡。
她面前攤著兩沓東西，左手邊是出口項目的時間節點表，右手邊是業務科季度調撥的匯總底單。
她在兩份文件之間來回切換，腦子轉得飛快。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她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探頭往外頭看了一眼。
大辦公室門口站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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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棠正站在那兒，跟剛從工位上站起來迎過去的葉敏說話。
葉敏：「……曉棠？！我的天！你可算來了！我正愁那堆文件沒人寫呢！你這簡直是及時雨！"
文靜姝已經快步走過來了：「曉棠？！你怎麼這個點就到了？！」
周曉棠笑得眼睛彎彎的："我也沒想到能這麼快！高主任上午找我談完話，說讓我下午就動身，他怕你這邊忙不過來，說『靜姝那邊缺人，早一天是一天』。我趕緊把東西收拾了，吃了兩口午飯，我們供銷社的劉師傅正好開車來市里辦事，就順路把我捎過來了。"
文靜姝打趣了一句：「你行李呢？不會就挎著這一個包來的吧？」
「外邊呢！司機師傅幫我搬下車了，就擱在大院門口呢。一個鋪蓋卷、一個箱子、一個網兜——我跟你說，我連搪瓷缸子都帶上了，怕你這兒不給我發。」
「有！我給你準備了新的。」
辦公室里其他幾個同事也紛紛抬起頭來看熱鬧，目光在周曉棠身上掃了一圈，眼睛裡帶著好奇。
文靜姝側身讓了讓，拍了拍手："同志們，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周曉棠同志，從清平縣供銷社借調過來，幫咱們做出口項目的文書和對接工作。她是秘書科出身，筆桿子利索得很。這段時間她跟著我跑出口項目，業務科的事她不插手，大家各忙各的就行。"
辦公室里響起幾聲"歡迎歡迎""周同志好"的招呼。
周曉棠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沖大家鞠了一躬："各位前輩好！我叫周曉棠，以後請大家多關照！我不會的業務還請各位多指點！"
幾句話說得又利索又討喜，幾個老同志臉上的表情明顯柔和了幾分。
文靜姝看她這副自來熟的架勢，心裡踏實了大半。
這姑娘擱哪兒都混得開，不用她操心。
她轉頭看葉敏："葉姐，宿舍鑰匙你領了沒？"
葉敏一拍腦門："領了領了！中午我去後勤那邊拿的，還專門去宿舍看了一眼，床板是好的，桌腿也沒晃。窗戶朝南，下午有太陽進來，曬得暖洋洋的。就是屋裡有點灰，我尋思著等曉棠到了再一起收拾。"
文靜姝當機立斷："葉姐，你帶曉棠先去宿舍安頓，把東西搬上去、屋裡收拾一下，該擦的擦，該鋪的鋪。我這邊還有幾份文件要分下去，弄完了就過去找你們。安頓好了晚上一起吃飯，算是接風。"
葉敏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得嘞！曉棠走，我帶你認認路！宿舍就在後院那排平房，走過去五分鐘，近得很！"
周曉棠沖文靜姝揮了揮手："那我先去了！回頭見！"
文靜姝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隔間，把桌面上那幾份下午要處理的文件理了理，分門別類碼好。
然後又拿了一份業務科工作安排把該分配給各人的任務用紅筆圈出來，批註了幾行簡明扼要的說明。
大約花了四十分鐘，她把文件整理完畢，確認無誤後出了辦公室，把幾份文件一一送到對應的同事桌上。
她想了想，方學文帶新人、盯台帳，孟林明天跑養雞場，劉青青學業務，其他幾個老同志該幹嘛幹嘛。
周曉棠來了以後，出口項目的文檔、對接、進度記錄就有人盯了。
文靜姝拿起電話聽筒，搖了幾下搖把，等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餵？市公安局，哪位？」
「爸，是我。」
文仲平在電話那頭「喲」了一聲：「靜姝？你還沒下班？今天怎麼有空打電話？」
「我今天不回去吃了，同事來了，我請她們出去吃個飯，算是接風。就是清平縣借調過來的那個周曉棠，下午剛到。我跟葉敏陪她一起吃個飯。」
文仲平在電話那頭「哦」了一聲：「那個姑娘啊？好好好，請人家吃頓好的！人家大老遠從縣裡跑來幫你幹活，你確實得好好招待。你別摳摳搜搜的，多點幾個菜。」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數。」
「你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的，也該吃點好的補補了。」文仲平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別老省錢，家裡不缺你那口吃的。你二哥前兩天還跟我說，讓你別光顧著工作，餓瘦了他要心疼的。」
文靜姝嘿嘿笑了兩聲：「爸你放心吧，今晚吃好的，明天繼續幹活。行了，我不跟你說了，她倆還等著呢，我走了啊。」
「行，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爸你晚上也早點回來。」
文靜姝掛了電話，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鎖好抽屜，拎起挎包出了小隔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