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孫女哭得這般絕望無助，奶奶還是硬起心腸，沒有把想要說的話咽回去。
「回回，奶奶能撐到現在，一直都是在硬扛、強撐著身子活著。」
「不可能！」
張回回用力搖頭，不肯相信。
「奶奶你身體明明好好的，之前醫生來看過，只說你身子虛弱，好好休養就沒事了！」
奶奶不想再多做解釋，直接輕輕推開懷裡的孫女，伸手拿起桌上的木盒，徹底掀開了盒蓋。
「啊！」
「轟隆！」
盒子打開的瞬間，張回回下意識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與此同時天空也響了一個炸雷。
她定睛看去，盒子裡靜靜躺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看著像是粗糙的木雕，又不像人工雕琢的，更像是一截天然的老樹根。
樹根風乾得厲害，表面乾裂斑駁，看著乾枯蒼老，甚至帶著一點點快要腐爛的跡象。
張回回緊繃的心瞬間鬆了大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奶奶，這黑乎乎的到底是什麼啊？看著像樹根。」
「就是樹根。」奶奶淡聲說著，還抬頭看了眼上方。
張回回沒注意上方的雷電，只以為是自然現象。
聽了奶奶的話徹底放下心來，原來只是樹根啊。
雖然是奇怪的東西，但不是危險的東西。
可她這心還沒落到底，奶奶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讓她渾身僵住。
「這，是奶奶的本體。」
「咳咳咳——！！！」
張回回猛地嗆咳起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像是被驚雷劈中，整個人都懵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奶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奶奶，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您明明是人，怎麼可能樹根會是本體啊？」
老人家伸手拿起盒子裡那截乾枯的樹根，慢慢坐到旁邊的沙發上，定定地看著孫女。
「回回，奶奶的事，也是時候全部告訴你了。」
張回回心臟狂跳，腦子裡亂糟糟的。
老人家舉起手中的老樹根，語氣嚴肅，「奶奶沒有跟你開玩笑，這截樹根，真的是我的本體。」
這一刻，張回回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喉嚨像是被死死堵住，乾澀發疼，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回回，奶奶不是人類，我是一棵白楊樹修成的精怪。」
老人家看著呆滯的孫女，緩緩開口，把自己的來歷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七百六十三年前，山下有一位善良的大夫，在自家院子門前種下了一排白楊樹。
那時候村里遍地都是白楊樹，平平無奇，而奶奶化身的這一棵，是其中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一棵。
它懵懂無知，和周遭的樹木一樣，安安靜靜、慢慢悠悠地生長。
只是它長得比所有的樹都要慢上許多。
別的樹木只汲取泥土裡的水分和養分生長，唯獨它，常年吸收大夫家裡倒掉的藥渣，浸潤著藥材的氣息長大。
常年被藥汁滋養浸泡，它就像個先天發育不良的孩子，長勢孱弱又緩慢，個頭一直矮矮小小的。
也正因為它長得太過矮小不起眼，才僥倖躲過了被人砍伐做木料的命運。
幾十年後的一個深夜，狂風呼嘯，暴雨傾盆，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一群兇徒突然闖進大夫的家中，屠戮了整家人。
大夫一家八口人，無一倖免，全部慘死在這場禍亂之中。
院子裡的鮮血混著瓢潑大雨，順著地面流淌，剛好漫過了院門前的那棵小白楊。
無人知曉，這棵不起眼的小樹，悄悄吸收了地上沾染的血水。
兇手揚長而去，可狂風暴雨絲毫沒有停歇，反而愈發猛烈，瘋狂撕扯著草木。
就在這時，一道紫色驚雷驟然劃破夜空，精準劈落在這棵小白楊身上。
一瞬間，整棵樹被劈得通體焦黑，看上去徹底沒了生機，和枯死毫無區別。
第二天，村民們發現大夫一家慘遭滅門，心裡又害怕又忌諱，此後，經過這個宅院都會遠遠繞開。
沒人留意到那棵被雷劈焦、早已被判定枯死的白楊樹，在無人知曉的時候，悄悄重新活了過來。
死而復生的白楊樹，自此擁有了意識。
最開始，它什麼都不懂，只能借著風吹落葉，利用一片片飄飛的葉子，懵懂觀察世間萬物、人間百態。
歲月流轉，年復一年，它的修為慢慢變強，不再只能被動依靠落葉視物。
它學會了操控深埋地下的樹根，蔓延到四面八方，窺探世間的一切。
漫長的時光里，它慢慢通曉人情世故，懂得了天地規則，還學會了吸納天地間稀薄的靈氣，潛心修煉。
熬過數百年孤寂的歲月，它終於褪去樹身，修煉成型，化作了人形。
可化形之日，天降雷劫試煉。
它拼盡所有修為扛過了聲勢浩大的雷劫，僥倖活了下來，卻也付出了代價——瞎了一隻眼睛。
起初它一直以為，那隻眼睛是被天雷劈壞的。
直到六十多年前，它才徹底知曉真相。
那不是天雷所傷，而是天地刻意收走的。
是天道，對異類化形，精怪成形的懲罰。
從那時起，它清晰感受到了這方天地的排斥與疏離。
這方世界，早已容不下任何擁有特殊能力的異類生靈。
知曉自己被天地排斥，它便自己學著道門之書，學了一個陣法，刻了一個木盒，將本體放了進去，徹底隱去真身。
踏入凡塵，混跡在普通人中間，打算好好體驗一場普通人的人生。
後來，它收養了一個孩子，辛苦將孩子養大，幫他成家立業，孩子婚後生下了張回回。
可命運從未善待它。
它收養的兒子和兒媳，都早早離世。
他們的短命，不是天意宿命，也不是意外災禍，只是單純的倒霉。
只因為，他們是精怪的家人。
異類本就不容於天地，身邊至親，都會被天道牽連折壽。
她早就預知到自己的大限，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為了護住唯一的小孫女張回回，不讓她被天道牽連、早早夭折。
她把自己修行幾百年來積攢的所有功德，盡數渡給了張回回。
也正是這份龐大的功德，護張回回平安順遂，還讓她意外得到了獨一無二的種植空間。
*
聽完奶奶跨越七百多年的經歷，張回回整個人徹底呆住了，久久無法回神。
幾秒後，她猛地想起奶奶口中的「大限將至」，心底瞬間被極致的恐慌填滿。
連忙抓住奶奶的手，急切地問道：「奶奶，天地為什麼要排斥你，針對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