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搖曳曳,終於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燈芯,屋裡光線昏沉幽暗。
鳳霞徹底沒了逃跑的念頭。
二婚逃婚,傳出去不僅自己被千人指點、萬人唾罵,連娘家爹娘都抬不起頭做人。
她只能死死壓著心中的悔意,僵僵躺在床上,後背貼著又硬又涼的舊褥子,渾身緊繃,連呼吸都帶著拘謹。
賈富貴始終坐在床沿,背對著她,身形僵挺,沉默了許久。
窗外山風嗚嗚刮過荒院,四下鴉雀無聲,只剩殘燭噼啪的細微聲響。
半晌,他才緩緩轉過身,吹滅最後一點燭火。
黑暗驟然籠罩整間小屋。
他俯身躺了下來,木板床窄小老舊,兩人並肩躺著,連半點空隙都透著逼仄。
鳳霞心口惶惶,下意識往床里側縮了縮,雙拳緊緊攥著嫁衣布料。
她知道今夜是新婚夜,是夫妻圓房的日子。
縱然滿心委屈不甘,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認命,閉著眼僵硬等待,做好了託付終身的準備。
可預想之中的溫存與親近,遲遲沒有落下。
賈富貴只是靜靜躺著,身軀緊繃,呼吸粗重燥熱,胸口像是堵著一股無處宣洩的火氣。
過了片刻,他猛地側過身,一把將鳳霞死死箍進懷裡。
他平日裡斯文克制,此刻卻沒了半點溫文模樣,動作粗莽又急切,像山里餓極了的野豬,帶著一股子蠻野的蠻力。
臂膀鐵箍似的扣著她的腰肢,將她緊緊揉在懷裡,低頭就往她的臉頰、脖頸、唇角胡亂啃咬。
沒有輕柔,沒有溫存,只有粗糙的碾壓和急切的蹭啃,胡茬生硬磨得她細嫩的皮膚生疼發辣。
「唔……」鳳霞猝不及防,疼得悶哼一聲,渾身僵硬得不敢動彈。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的燥熱緊繃,感受到他壓抑的躁動,可除此之外,再無半分夫妻該有的親昵。
他就這般胡亂啃蹭了幾下,力道沉重,姿態笨拙,透著一股極致的徒勞。
不過短短片刻,那股急躁的蠻力驟然褪去。
箍著她腰身的手臂慢慢鬆了力道,所有的燥熱、躁動盡數消散,只剩難堪的死寂。
賈富貴重重喘了幾口粗氣,動作僵硬地鬆開她,翻身平躺回原處,周身的氣息冷了下來,再無半分動靜。
黑夜裡,兩人隔著一寸無聲的距離,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
鳳霞懵在原地,心口空空落落,渾身發涼。
她懂男女之事,隱約察覺出不對勁。
他親近她,抱她、啃她、攥著她不肯松,偏偏……做不成真正的夫妻。
原來如此。
原來這人人艷羨、看似體面出眾的賈富貴,竟是不行。
老天爺竟是半點活路都不肯給她。
黑暗裡,鳳霞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頂,眼角無聲淌下兩行涼淚,悄悄浸濕了枕巾。
後半夜,賈富貴再沒有碰過她分毫,兩人各懷心事,背對背躺了一夜。
天快亮時,鳳霞才昏沉沉淺淺睡去。
山中的天亮得清冷,沒有雞鳴犬吠的熱鬧,只有山鳥稀疏的啼鳴,穿透薄薄的窗紙。
天剛蒙蒙亮,院外就傳來了賈母大嗓門的吆喝聲,帶著窮苦人家刻在骨子裡的算計與勤快。
「富貴!鳳霞!快些起嘍!日頭要上山了!」
木門被輕輕拍響,咚咚幾聲,打破了屋內殘存的靜謐。
鳳霞猛地驚醒,一夜未睡安穩,眼底酸澀發脹,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憔悴。
賈富貴早已醒了,依舊僵躺著,面色沉冷。
他淡淡開口,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起來吧。」
兩人先後起身,鳳霞褪去大紅嫁衣,換上一身樸素的粗布舊衫,一夜之間,徹底褪去新婦的嬌俏。
賈母早已收拾妥當,手裡拎著兩個破舊的竹篾簍子,簍邊磨損開裂,黑乎乎沾滿泥垢,是平日裡山里人家撿破爛、拾碎柴用的舊物。
賈老漢和賈小弟也站在院中,手裡各自拿著小竹筐,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賈母見兩人出來,立刻揚起笑臉,理所當然地吩咐:「趕緊洗漱兩口,咱們一家子下山去!」
鳳霞一愣,茫然問道:「娘,下山做什麼?」
「做什麼?」賈母揚了揚手裡的破爛竹簍,語氣實在又市儈,「昨日大婚,家裡一分余錢都沒剩下,米缸都見底了!不趁著天晴下山撿點破爛、碎紙、廢鐵片,換幾個銅板回來,咱們一家子今日就要斷糧喝西北風!」
這話直白粗陋,沒有半點遮掩。
鳳霞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撿破爛?
新婚第二天,她堂堂昨日風光大嫁、全村艷羨的賈家新媳婦,要跟著公婆、丈夫下山沿街撿破爛換錢餬口?
昨日那場轟轟烈烈的迎親還歷歷在目!
滿村人追著花轎誇讚她嫁入富家、一輩子榮華無憂,人人羨慕她二婚翻身、風光體面!
極致的羞恥感瞬間席捲全身,燒得她臉頰滾燙,鳳霞死死咬著下唇,連連搖頭。
「我不去。」
她的聲音小小的,卻帶著執拗與抗拒。
賈母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皺起眉頭,不解又不悅地看著她:「不去怎麼成?家裡沒錢沒糧,坐家裡喝風?新媳婦進門,哪有好吃懶做、不幫襯家裡的道理?」
「旁人新婚在家享福,那是旁人有家底!咱們家底子薄,日子是勤快出來的!撿破爛不丟人,能換錢、能換米,就是正經活路!」
鳳霞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指尖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可我昨天才過門。」她抬起頭,眼底又羞又愧,滿是委屈,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昨日全村人都看著我風風光光嫁進來,人人都說我嫁了富貴人家。我今日就去撿破爛,別人怎麼看?我、我太丟臉了……」
這話一出,一旁的賈老漢悶不吭聲,只低頭搓著手裡的竹筐,滿臉窘迫。
賈小弟年紀小,不懂大人的臉面心思,只懵懂地看著嫂子。
賈母當即拉下臉來,語氣刻薄了幾分:「臉面?臉面能當飯吃?能換米換鹽?」
「當初嫁過來的是你,風光你享了,如今家裡窮,活路你就不肯做了?山里過日子,活著最要緊!窮人家哪來的嬌氣體面?」
「村里婦人撿柴拾荒、換錢貼補家用的多了去,就你金貴?剛進門就擺少奶奶架子!」
鳳霞被說得臉上火辣辣的,難堪得無地自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倔強地咬著唇,死死重複:「我不去。太丟人了,我不去。」
一旁沉默許久的賈富貴終於開口。
他抬眸看著滿臉通紅、又羞又屈的鳳霞,聲音低沉冷淡:「聽娘的話,一起去。」
「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旁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