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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粉頭巾

2026-08-15 10:34:13 作者: 風沁子

  四十年代的鄉下,提親總得備上幾樣實打實的禮,割塊五花肉、拎兩斤掛麵、帶一壇粗米酒,才算是正經心意。

  可蘇硯今日登門,手裡只提著一小方油紙包,其餘吃食一概全無。

  院門口老黃狗低低吠了兩聲,王氏擦著灶台的手一頓,王老漢也放下手裡編了一半的竹筐,父女倆一同往堂屋迎。

  蘇硯一身乾淨長衫,舉止斯文有禮,對著二老微微拱手,談吐溫文爾雅:「王叔,王嬸,今日冒昧登門,是專程來同二位商議我與鳳霞的婚事。」

  鳳霞立在爹娘身後,指尖攥著衣角,耳根早紅透了,一雙眼睛牢牢黏在蘇硯手裡的油紙包上。

  蘇硯緩緩拆開紙包,裡頭攤開一方柔柔軟軟的洋布頭巾,粉盈盈的底色,邊角繡著細碎小白花,是縣城裡才有的新式料子,鄉下尋常婦人多是藏青、土藍粗布手巾,這般鮮亮粉色極少見。

  他抬手,輕輕將頭巾遞到鳳霞跟前,眼底漾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前幾日進城,瞧見這塊頭巾花色襯你,便買下了,權當我一點心意。」

  鳳霞連忙伸手接過來,指尖撫過順滑布料,歡喜得眉眼都彎成月牙,嘴角怎麼都壓不住笑意,捧著頭巾翻來覆去看個不停。

  「真好看,這粉色太鮮亮了,我從沒見過這般好看的手巾。」她小聲呢喃,眼底滿是雀躍,忍不住當場就往頭上比劃,「往後趕集、上山都能戴著。」

  王氏在一旁瞧著,眉頭悄悄皺起,等蘇硯落座喝茶,才拉過自家女兒,壓低聲音埋怨:「你倒是歡喜得很,就一塊布片子,能頂什麼用?」

  鳳霞還沉浸在歡喜里,不解地抬頭:「娘,這頭巾多好看,蘇先生心裡記掛我,特意進城給我挑的,是他一番心意啊。」




  王老漢坐在長凳上抽旱菸,吧嗒吐了一口白霧,跟著附和:「你娘說得在理。過日子講究個實在,花布再好看,填不了肚子,囤不了家底。往後柴米油鹽樣樣要花錢,不如幾斤肉、幾斗糧食靠譜。」

  鳳霞聞言立刻不樂意了,把粉色頭巾緊緊抱在懷裡,小聲反駁爹娘:「爹,娘,你們就只看得見肉、看得見糧食。旁人提親只曉得送吃食,可誰會特意記著我喜歡好看物件,專程挑合心意的東西送我?」

  「這不是吃食能比的。」她指尖摩挲上頭的繡花,眼底漾起淺淺羞澀,「蘇先生懂我的心思,肯花心思哄我開心,這是旁人給不了的溫柔。我想要的不是頓頓吃肉,是心裡頭這份舒坦、這份念想。」

  王氏氣得戳了戳她額頭:「你這孩子就是被幾句軟話哄昏了頭!浪漫能當日子過?等往後手裡缺糧少油,一塊頭巾能下鍋煮嗎?」

  「可我就是喜歡。」鳳霞固執地抿緊唇,把粉頭巾護得更緊,「前兩回婚事,人家只想著算計家裡田地銀錢,半分不曾顧及我喜不喜歡。如今蘇先生肯為我費心挑花巾,這份心意比十斤肉都貴重。」

  堂屋內的蘇硯將母女二人的爭執聽得一清二楚,端著粗瓷茶盞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淡不可察的輕視,面上依舊維持溫潤斯文的模樣,半點不露異樣。

  王老漢嘆了口氣,敲了敲煙杆:「丫頭,爹不是攔著你中意他,只是婚嫁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光憑一腔歡喜。油鹽醬醋、衣食住行,樣樣都要實打實的東西撐著。」

  鳳霞抬眼望向堂中靜坐的蘇硯,眼底滿是信賴與愛慕,轉頭同爹娘軟聲爭辯:「他家是讀書人,講究風雅體面,和莊戶人家不一樣。他心裡有我,往後定然不會虧待我,有沒有大塊肉做聘禮,我不在乎。」

  說著,她又低頭看向懷裡的粉色頭巾,指尖輕輕蹭過柔軟布料,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歡喜,全然沒看見蘇硯垂在身側、悄然收緊的手掌。

  王氏看著女兒執迷不悟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心底暗自犯愁:這丫頭心太軟,只貪一時溫柔,哪裡曉得柴米日子的難處,一塊輕飄飄的花頭巾,就哄得她丟了分寸。

  不一會兒,鳳霞揣著私房錢往村口酒鋪跑,打了滿滿一壺米酒,腳步輕快地奔回家。

  一進門就拽著王氏往儲藏窖走,語氣雀躍。

  「娘,把咱們存的那塊臘五花肉取出來,今日蘇先生來家裡吃飯,得好好招待人家。」

  王氏正低頭搓著粗布衣裳,手上皂沫還沒沖乾淨,聽見這話當即停下動作,眉頭一擰:「那塊臘肉是留著逢年過節待客的,油潤厚實,值不少錢,就為一碗粉?至於拿這麼金貴的肉?」


  「怎麼不至於。」鳳霞伸手掀開窖口的木板,眼裡全是期待,「蘇先生是讀書人,跟村里粗漢子不一樣,可不能怠慢。米酒配臘肉,煮出來的粉鮮香,才算拿出咱們家的誠意。」

  王老漢剛好聽見母女倆爭執,嘆了口氣:「丫頭,臘肉存著慢慢吃不好?平白拿出來,實在糟蹋。他不過來吃一碗粉,簡單切點青菜豆腐也就夠了。」

  鳳霞不依,執意把沉甸甸的臘肉拎出來,掛在屋檐下沖洗:「爹,你們不懂。蘇先生心裡有我,我自然要待他上心。外頭尋常農戶待客才湊合,咱們家如今有家底,怎麼能小家子氣。」

  說罷她揣著幾分得意,拎著剛打好的米酒走到村口石板路,這會兒幾個串門的小媳婦正蹲在牆根納鞋底,瞧見鳳霞手裡的酒壺,紛紛抬眼搭話。

  「鳳霞,打這麼多酒,家裡要來貴客?」

  鳳霞下意識把米酒往身前攏了攏,嘴角壓不住笑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幾人聽清楚:「是蘇先生待會兒來家裡吃粉,我特意打了米酒,還翻出家裡最好的臘五花肉,等下切薄片煮粉招待他。」

  穿藍布褂子的小媳婦眼睛一亮,打趣道:「就是那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蘇先生?瞧你這般上心,怕是心裡早就認準人家了。」

  「可不是嘛。」鳳霞臉頰微紅,卻半點不遮掩歡喜,伸手摸了摸袖中藏著的粉色頭巾,「蘇先生心思細膩,前幾日還特意進城給我挑繡花頭巾,我自然要拿出最好的東西款待他。不像旁人,相處只圖實惠,半點不懂體貼人。」

  另一個媳婦嘖嘖兩聲:「臘豬肉、米酒,這待客規格,比村里辦小宴席還要豐厚,蘇先生真是好福氣。」

  幾句恭維聽得鳳霞心花怒放,站在原地又多說了幾句蘇硯溫柔體貼的事,句句透著顯擺,只覺得全村女子裡,唯獨自己得了這般讀書人的青睞,風光極了。

  等她高高興興拎著酒回院,一推院門,就見王氏坐在板凳上悶著臉,王老漢抽著旱菸,滿臉愁容。

  見女兒滿面春風進門,王氏先開了口,語氣帶著憋屈:「方才在村口跟一群媳婦說得熱鬧,又是臘肉又是米酒,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多看重那個蘇先生?」

  鳳霞放下酒壺,有些不解:「我不過跟她們說兩句實話,怎麼了?」

  「實話也不能到處張揚。」王氏擦了擦灶台,「一塊上好臘肉,一壺米酒,都是實打實的銀錢換來的。他空著手上門,只帶一塊花頭巾,咱們反倒傾盡家底招待,旁人看了,只會說咱們上趕著討好外人。」

  王老漢吧嗒一口旱菸,跟著勸:「你娘說得沒錯。待客講究禮尚往來,他提親只送一方頭巾,咱們倒好酒好肉伺候,傳出去,人家只會笑話咱們家姑娘太心急,上趕著貼人。過日子講究對等,不能一頭熱。」

  鳳霞聞言瞬間垮了臉,抱緊懷裡的粉色頭巾,小聲反駁:「爹,娘,你們總盯著吃食銀錢。蘇先生是讀書人,風雅內斂,不擅長置辦葷禮,可他願意記掛我的喜好,這份心意千金難換。我招待他,是我心甘情願,哪裡算得上討好?」

  「心意能當臘肉嚼?」王氏提高几分聲音,「咱們那筆古盆換來的積蓄,是留著給你安穩過日子的,不是拿來鋪張討好外人的。一碗粉而已,青菜佐味足夠,何必這麼鋪張?」

  「旁人羨慕我能得蘇先生垂青,你們反倒處處潑我冷水。」鳳霞心裡委屈,轉身走向灶台,執意開始清洗臘肉,「今日這臘肉粉,我一定要煮,好酒也擺上桌,我不能委屈了待我溫柔的人。」

  二老看著女兒執拗的背影,對視一眼,皆是滿心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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