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大鍋咕嘟翻滾,細白的米粉浸在濃油肉湯里,薄片臘肉鋪得滿滿一層,酒香混著肉香飄滿整間堂屋。
桌上擺著半壺米酒,三副粗瓷碗筷,鳳霞忙前忙後,殷勤地把大塊臘肉往蘇硯碗裡夾。
「蘇先生,快嘗嘗,這是家裡存了大半年的臘五花肉,熏得油潤,配米粉最香。」
蘇硯端著碗,看著油光厚重、咸香沖鼻的臘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般土法熏制、鹽分過重的臘肉,入口發柴,腥氣藏在油脂里,實在難以下咽。
可面上半點不露嫌棄,只溫和頷首,夾起一小塊慢慢擱在嘴邊,淺嘗一口便不再動肉,只扒拉碗裡的米粉。
王氏坐在一旁,手裡捏著酒盞,眼角一直留意蘇硯的舉動。
桌上米酒溫得正好,尋常鄉下待客,晚輩理應先敬女方父母,可蘇硯自落座起,只顧著同鳳霞輕聲閒話,從頭到尾沒朝二老抬一下酒杯,半句敬語都無。
王老漢悶頭抽著旱菸,煙霧遮著沉下來的臉色,院裡氣氛悄悄冷了幾分。
鳳霞一心都在蘇硯身上,全然沒察覺爹娘的不快,見他碗裡臘肉沒動幾塊,又要伸手給他添:「是不是肉太少?我再給你多夾些,這肉平日裡我們都捨不得吃。」
「夠了夠了,多謝鳳霞。」蘇硯輕輕攔住她的手,語氣斯文柔和,「臘肉味重,我腸胃淺,不宜多吃,米粉便足夠了。」
這話聽在王氏耳朵里,只覺得他挑三揀四,自家省吃儉用拿出來的上好臘肉,人家反倒不稀罕,心裡越發不痛快。
幾小口粉下肚,蘇硯放下竹筷,抬眼看向端坐的王老漢與王氏,神色誠懇,緩緩開口:「王叔,王嬸,這幾日我反覆思量我與鳳霞的婚事,知曉二老疼惜女兒,捨不得她遠嫁吃苦。我心中實在憐惜鳳霞,若是二位放心不下,我願意入贅王家,做上門女婿,往後留在家中,一同照料二老。」
鳳霞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心口燙乎乎的,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滑落。
她從前兩回出嫁,全是孤身一人遠赴別家,受盡冷落委屈,從未有男子願意為她遷就,留在她家中相伴。
在她看來,蘇硯肯主動提出入贅,分明是把她放在心尖,甘願為她捨棄讀書人的體面。
她臉頰泛著紅暈,悄悄扯了扯蘇硯的衣袖,小聲低語:「你何苦做到這份上,我心裡已經很知足了。」
蘇硯淡淡一笑,只道心甘情願。
沒等鳳霞歡喜的勁兒緩過來,王老漢猛地磕了一下手裡的煙杆,木質煙鍋撞在板凳上,發出一聲悶響,語氣堅決得沒有轉圜餘地。
「不行,這事絕無商量。」
鳳霞一愣,不解地看向父親:「爹,蘇先生願意留下來陪著我們,怎麼不好?」
「你還有個弟弟,再過兩年也要說親成家。」王老漢面色嚴肅,一字一句說得通透,「咱們鄉下的規矩,有兒子在家,女兒哪有招上門女婿的道理?家產、田地日後都是留給你弟弟的,你身為姑娘家,本該出嫁,哪能讓外人進門分了家裡的東西,傳出去全村都要戳咱們脊梁骨。」
王氏跟著點頭,附和道:「你爹說得沒錯,入贅萬萬不可。咱們王家有根有後,不需要招女婿頂門戶,鳳霞註定是要嫁出去的。」
鳳霞滿心歡喜瞬間被潑了冷水,抿著唇替蘇硯辯解:「可蘇先生是真心為我考慮,怕我出嫁受委屈,才願意委屈自己上門,這份心意難得。」
「什麼真心為你,我看他是另有盤算。」王氏瞥了一眼桌上沒動幾口的臘肉,又想起方才他不懂禮數、不向二老敬酒的模樣,心裡積攢的悶氣一下子湧上來,站起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不早,蘇先生還是先回吧,今日的事,我們父女娘仨還要私下好好商量。」
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蘇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依舊維持溫雅模樣,從容起身拱手,看不出半分窘迫。
鳳霞急得拉住母親的胳膊:「娘!你怎麼突然要趕人,話還沒說完呢!」
王氏甩開她的手,壓低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別一味糊塗,他一不敬老,二嫌咱們家臘肉難吃,嘴上說入贅好聽,心裡打的什麼主意誰能說清?先讓他回去,免得你一時心軟,什麼都應下。」
鳳霞轉頭看向身側溫和淺笑的蘇硯,只覺得爹娘太過嚴苛,錯怪了一片真心待她的人,心底又委屈又酸澀,卻攔不住母親執意送客。
滿桌還剩大半臘肉與米酒,香氣依舊,堂屋裡的氣氛,早已涼透。
堂屋裡的氣氛僵硬又沉悶,王氏逐客的話說得乾脆利落。
蘇硯十分識趣,沒有半分糾纏,從容理了理身上乾淨的長衫,對著面色沉凝的王老漢夫婦微微頷首,姿態依舊斯文得體,半點看不出方才被回絕入贅的窘迫。
他轉身邁步,不急不緩地走出王家院門。
鳳霞看著他孤清溫和的背影,再想起爹娘強硬冰冷的態度,心裡又急又愧,再也坐不住,顧不得爹娘在場,抬腳匆匆追了出去。
秋日午後的風輕輕拂過巷弄,捲起地上細碎的枯葉。
鳳霞一路小跑,裙擺掃過土路的雜草,很快追到院外的老槐樹下,抬手輕輕拉住了蘇硯的衣袖。
她跑得微微喘氣,臉頰泛紅,眼底裹著滿滿的愧疚與懇切,聲音細軟又堅定:「蘇先生,你別往心裡去,我爹娘不是故意為難你。」
方才堂上父親直言不許入贅、母親執意送客,她看在眼裡,只覺得委屈了真心為自己退讓的蘇硯。
在她單純的心裡,蘇硯甘願放下讀書人體面做上門女婿,是世間最難得的深情,是爹娘太過古板固執。
蘇硯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午後柔和的日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褪去了堂屋的客套疏離,添了幾分溫柔繾綣。
他垂眸靜靜看著眼前慌張侷促的女人,眸色溫潤,看不出絲毫被拒的惱怒與怨懟。
「我知曉的。」他聲音輕緩,溫柔得能揉出水來,「王叔王嬸守著老規矩,顧慮良多,我都理解,不怪他們。」
鳳霞聽見他這般體諒的話,心裡越發酸澀愧疚,攥著他衣袖的指尖微微收緊,抬眸認真望著他,字字鄭重:「你放心,你願意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我絕不會辜負你。」
「我爹娘只是一時轉不過彎,守著村裡的舊規矩。我慢慢勸他們,好好跟他們說,總有一天,他們會答應的。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蘇硯靜靜凝望著她滿眼赤誠的模樣,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身形輕輕靠攏。
不等鳳霞反應過來,一片輕柔微涼的觸感,輕輕落在她光潔的額頭。
淺淺一吻,克制又溫柔,像秋風拂過花瓣,轉瞬即逝,卻重重落在了鳳霞心底。
鳳霞渾身瞬間一僵,整個人愣在原地,臉頰轟的一下紅透,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薄薄的緋色,心跳驟然失序,砰砰地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青澀的悸動、滿心的歡喜與羞怯,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
片刻後,蘇硯直起身,第一次壓低嗓音,親昵又繾綣地喚她:「霞兒。」
簡單兩個字,溫柔軟糯,格外親昵,徹底撞碎了鳳霞所有的忐忑不安。
「我等你。」他語氣鄭重,字字真切,耐心又深情,「多久我都等,等你說服二老,等你心甘情願,完完整整走到我身邊。」
秋風簌簌,槐葉輕落。
鳳霞垂著眸子,緊緊咬著下唇,嘴角卻控制不住地高高揚起,所有的委屈、剛剛被爹娘潑的冷水,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
她暗自篤定,蘇硯是真心愛她,是上天賜給她的最好良緣。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與羞怯:「嗯!你等我,我一定好好勸通爹娘,絕不會讓你白白等候。」
院門口,王氏悄悄倚著門框,將外頭這親昵溫柔的一幕盡收眼底,看著女兒徹底淪陷的模樣,只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滿心都是恨鐵不成鋼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