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霞心裡壓了幾日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只覺得眼前的粗茶淡飯,比往日任何珍饈都要香甜。
臘肉的油脂裹著米飯,一口咽下,滿心都是歡喜,哪裡看得懂爹娘眼底藏得嚴實的算計。
王氏坐在一旁,指尖暗暗攥緊袖管里包著藥粉的油紙,看著女兒一碗接一碗往嘴裡扒飯,面上依舊堆著溫柔和善的笑意,不住往她碗裡夾臘肉:「慢些吃,鍋里還有,沒人跟你搶。往後你和蘇先生成了家,家裡那筆古盆換來的銀錢,都留著給你們置辦家用。」
鳳霞咬著米飯,眉眼彎成月牙,語氣雀躍:「娘待我真好,等蘇硯入贅進來,我一定好好操持家事,好好孝敬你們二老,絕不惹你們煩心。」
王老漢坐在對面抽著旱菸,煙霧遮住他沉冷的神色,只含糊應了一聲:「但願你今日說的話,日後都能算數。」
鳳霞全然聽不出話里暗藏的冷意,只顧沉浸在婚事敲定的喜悅里,絮絮叨叨同爹娘說起白日草場放風箏的光景。
「蘇先生待我,是實打實的真心,往後咱們一家人肯定和和美美。」
王氏垂著眼給她添米湯,輕聲附和,心裡卻只冷笑。
區區幾句情話就哄得女兒暈頭轉向,等明日天亮送到張家,看她還能不能這般痴心妄想。
一碗米飯很快見底,鳳霞又盛了滿滿第二碗,吃得香甜。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股淡淡的困意慢慢從四肢百骸湧上來,腦袋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墜了石塊。
她晃了晃腦袋,勉強笑了笑:「不知怎的,忽然困得厲害,許是今日在草場跑太久,累著了。」
「累了便多吃兩口,吃完回房躺著歇息。」王氏柔聲安撫,又給她舀了一勺臘肉,「吃飽睡一覺,明日咱們再細細商量定親的日子。」
鳳霞順從地把碗裡飯菜盡數吃完,放下碗筷時,身子已經開始微微發軟,視線都有些模糊。
她撐著桌邊想要起身,雙腿卻虛飄無力,腳下一晃。
王老漢見狀,連忙放下煙杆,假意上前攙扶:「當心些,莫摔著。」
指尖碰到女兒手臂,只覺得她渾身發軟,藥粉已經起了作用。
鳳霞靠在父親臂彎里,意識漸漸渙散,嘴裡還含糊呢喃著:「蘇先生……咱們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話音未落,雙眼徹底合上,整個人沉沉昏睡過去,任憑爹娘如何輕喚,都沒有半點回應。
王氏連忙起身關好堂屋院門,壓低聲音看向王老漢:「藥效起效了,趁現在夜色深,路上沒人,趕緊把她送到張家。」
王老漢點點頭,彎腰打橫抱起不省人事的鳳霞,腳步匆匆往後院停放板車的角落走去。
板車上鋪了一層厚被褥,正好安置昏睡的女兒。
晚風穿過院門,吹動桌上未收拾的碗筷。
沉睡中的鳳霞嘴角還凝著一絲淺淺笑意,夢裡大概還是草場之上,彩蝶風箏高飛,蘇硯溫柔喚她霞兒的美好光景。
秋夜霜重,露氣寒涼。
村裡的土路被夜色浸得發黑,四下雞犬無聲,唯有秋風卷著枯葉,沙沙掃過荒蕪田埂。
王老漢連夜翻出箱底壓了十幾年的舊紅嫁衣。
那是當年王氏出嫁時穿的料子,大紅粗布面,邊角繡著褪色的並蒂蓮,洗得發白,卻依舊是村里最體面的婚嫁衣裳。
二老趁著鳳霞昏睡沉沉、人事不省,顫抖著手,一點點替她褪去粗布衣衫,換上這身刺目的紅。
大紅嫁衣裹住少女清瘦的身子,寬寬的衣擺垂落,襯得她蒼白的臉頰愈發毫無血色。
鳳霞眉頭微蹙,呼吸綿長,依舊陷在藥粉帶來的沉困里,唇角還殘留著白日歡喜的淺笑意,渾然不知自己已然被至親推入萬丈深淵。
長痛不如短痛。
只要生米煮成熟飯,鳳霞斷了念想,往後有良田溫飽、踏實夫君,一輩子安穩無憂,總好過跟著窮書生吃苦、被花言巧語誤終身。
王老漢找來木板車,鋪上厚厚的舊棉被,小心翼翼將昏睡的鳳霞抱上車,又拿一方陳舊的紅蓋頭,輕輕覆在她的眉眼之上,遮住她純真未脫的容顏。
夜色沉沉,星月黯淡。
老兩口一人推車、一人扶邊,趁著全村人熟睡,悄無聲息推著載著紅妝女兒的板車,沿著坑窪土路,往隔壁村鎮的張家趕去。
一路秋風蕭瑟,紅蓋頭隨風微微晃動,大紅衣擺在清冷夜色里晃出刺眼的弧度。
半個時辰後,天邊泛起淺淺的魚肚白,雞鳴聲斷斷續續劃破晨霧,板車終於停在了張家低矮整潔的院門前。
張家早已連夜備好一切,院裡掛著兩盞舊紅燈籠,沒有嗩吶喧天,沒有賓客滿堂,冷清得不像婚嫁,反倒像一場倉促潦草的交割。
開門的正是張後生。
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高大敦實,皮膚是常年下地日曬的麥色,眉眼憨厚端正,手腳粗大,穿著乾淨的粗布短褂,眼神乾淨又老實。
他早早候在院中,一夜未眠,心裡清楚王家連夜送人的緣由,也知曉這女人從頭到尾,心裡都沒有他。
王老漢放下車把,語氣帶著幾分尷尬的倉促:「大早把你吵醒,委屈你了。霞兒……身子乏了,一路昏睡,你好好照看。婚事既定,往後便是你的媳婦,踏實過日子就好。」
張後生目光落在板車那一身大紅、靜靜昏睡的姑娘身上,沒有半分輕薄覬覦,只恭順地點頭,聲音醇厚樸實:「叔、嬸,我曉得。你們放心,我不會為難她。」
王氏心頭一松,假意叮囑兩句好好待她、溫柔遷就的場面話,便拉著王老漢匆匆轉身離去。
他們不敢多留,不敢看女兒醒來的模樣,更不敢面對她知曉真相後的崩潰怨恨,只想著越快走越好,徹底斷了回頭的餘地。
院門「吱呀」一聲被輕輕合上,隔絕了來路,也徹底隔絕了鳳霞原本期盼的人生。
小院瞬間安靜下來,只剩晨風吹動燈籠的輕響。
張後生緩步走到板車前,沒有伸手觸碰分毫,甚至不敢隨意打量,只輕輕彎腰,小心翼翼將板車上的棉被往上攏了攏,替她擋住微涼的晨風。
他知曉這女人是被逼嫁的。
前幾日村里傳得沸沸揚揚,王家姑娘痴心戀著落魄書生,寧死不肯改嫁,是王家父母狠心設局,藥暈女兒強行送嫁。
他是莊戶人家,世代老實本分,不懂風花雪月,卻懂人心苦楚。
知曉她心裡有人,知曉這場婚事,於她而言不是喜事,是劫難。
張後生沒有按照鄉野旁人的混帳規矩,趁夜圓房、生米煮成熟飯。
他這輩子光明磊落,絕不做趁人之危、欺辱女子的齷齪事。
他輕輕將板車推到乾淨的西廂房,將屋內唯一一張整潔的木床收拾妥當,小心翼翼將昏睡的鳳霞抱到床上。
動作輕得極致,指尖只碰到她的衣料,半分肌膚都不曾沾染,溫柔又克制。
鋪好被褥,他便默默退到外屋,搬來一條長凳,靜靜坐在房門口守著。
晨霧散盡,日頭緩緩升起,天光透過木格窗,細細灑進屋內。
外頭村鄰早起勞作,偶爾路過院外,議論聲隱隱傳來:「張家新媳婦昨夜送過來了,聽說長得俊俏得很。」
「被逼著嫁的,可憐得很,不過張後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老實人,絕不會欺負她。」
流言入耳,張後生只是沉默垂眸,手裡攥著干農活的草帽,安安靜靜守在門口,一夜一日,滴水未進,寸步未離。
他在等她醒,等她自己睜眼,等她親口說話,絕不逼她、不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