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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鳳霞逃婚

2026-08-15 10:34:36 作者: 風沁子

  日上三竿,屋內終於傳來細微的動靜。

  床榻上的鳳霞睫毛輕輕顫了顫,昏沉的腦袋漸漸褪去麻痹,混沌的意識一點點回籠。

  渾身酸軟無力,腦袋脹痛發昏,喉嚨乾澀得厲害。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入目是陌生的青布蚊帳、粗糙的木樑、簡陋的土屋陳設,全然不是自己熟悉的閨房。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柴火與泥土的氣息。

  鳳霞心頭猛地一慌,驟然睜眼,下意識抬手,觸到一身厚重粗糙的大紅嫁衣。

  指尖撫過繡著殘花的紅布,觸感滾燙,刺得她指尖發麻。

  頭頂的紅蓋頭滑落半邊,垂在肩頭。

  大紅嫁衣!

  婚嫁喜服!

  一瞬間,昨夜的畫面轟然砸進腦海——爹娘假意鬆口、溫熱的飯菜、突如其來的困意、昏沉的昏睡……

  所有的溫柔妥協,全是騙局!

  鳳霞渾身冰涼,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她猛地撐起身,嫁衣寬大的衣擺滑落,眼底瞬間蓄滿了驚恐與絕望。

  她被算計了。

  被她最親的爹娘,親手算計、親手送走,錯嫁他人!

  「不……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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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霞渾身發抖,嘴唇慘白,聲音細碎發顫,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掙扎著想要下床,雙腿發軟,剛一動就險些栽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溫和醇厚的男聲,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沒有半分冒犯:

  「你、你醒了?」

  鳳霞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向門口。

  少年憨厚敦實的身影立在門邊,身姿挺拔,眼神坦蕩乾淨,沒有猥瑣,沒有逼迫,只有滿心的謹慎和侷促。

  他看著她通紅的淚眼、顫抖的身子,連忙停下腳步,不敢靠近半步,雙手侷促地垂在身側。

  張後生看著她一身紅妝、淚眼婆娑的模樣,心頭微微一澀,放柔了聲音,一字一句格外真誠:「小霞,你別怕。」

  「昨夜你昏睡不醒,被送到我家,我……我什麼都沒做。」

  「我曉得你不願嫁我,曉得你心裡委屈。這一夜,我就在門口守著,從未碰過你分毫,你清清白白的,一點都沒變。」

  鳳霞淚眼模糊地望著他,絕望、憤怒、崩潰交織在心間,聲音哽咽:「是我爹娘……是他們騙我……」

  「我知道。」張後生重重點頭,眼底滿是體諒,沒有半分怨懟,「村裡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心裡有心上人,是王家叔嬸逼你的。」

  他往前極小一步,始終保持著分寸,不敢越雷池半分,語氣誠懇又溫柔:

  「我是個粗人,沒讀過書,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懂規矩,不做強人所難的事。」

  「今日你醒了,一切都由你。你若是不願認這門親,我絕不逼你,更不會碰你一下。」

  「你想回家,我即刻送你回去;你若是暫時無去處,我養著你、供著你,好吃好喝待你,絕不欺辱、絕不勉強。」

  可眼前這個被旁人誇讚老實木訥的莊稼漢,偏偏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溫柔。

  屋內紅妝刺眼,屋外天光溫柔。

  鳳霞看著眼前坦蕩憨厚的少年,哭得渾身顫抖。

  晨光穿透木格窗,落在大紅嫁衣上,艷得刺眼,也壓得鳳霞心口喘不過氣。

  人人都說女子婚事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天定的宿命。

  可鳳霞偏不認。

  鳳霞抬手,悄悄拭淨臉上淚痕,抬起頭,看向依舊侷促站在門口、不敢近身的張後生,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溫順了許多:「多謝你守著我,也多謝你體諒我的難處。」

  張後生見她情緒緩和,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黝黑的臉頰泛起一絲靦腆,連忙應聲:「不用謝,我本就不該為難你。你身子還虛,剛醒過來,慢慢緩著。」

  一夜未食,再加藥勁剛散,鳳霞刻意露出幾分虛弱倦怠的模樣,輕輕扶著床頭,低聲道:「一覺睡醒,臉上黏膩得慌,渾身也不舒坦。我想去院口水井邊洗把臉,醒醒神。」


  這話合情合理,尋常新婦晨起洗漱,再正常不過。

  張後生沒有半分疑心,全然信了她溫順妥協的模樣,連忙點頭,貼心退讓:「去吧去吧,井邊我剛打過水,水是乾淨的,石階也擦過,不滑。你慢慢走,別急。」

  他生怕她初來乍到拘謹不安,說完便主動轉過身,走到堂屋收拾桌椅,給她留足了獨處的空間,半點沒有尾隨監視的意思。

  他從沒想過,這個哭到絕望、柔弱無助的姑娘,心裡藏著這般剛烈決絕的心思。

  鳳霞垂著眼,掩去眼底所有的堅定與決絕,緩緩起身。

  大紅的嫁衣裙擺曳地,行走間紅影搖曳,看著溫順安分,無人知曉,這一身喜慶紅妝,於她而言是囚衣,是枷鎖。

  她一步步走出西廂房,穿過安靜的小院,目光飛快掃過四周環境。

  張家院落簡單樸素,院前是開闊的曬穀坪,側邊一條土路直通村外山林,晨起霧未散盡,路上鮮有行人,是最好的出逃時機。

  井台就在院角,青石砌成,旁邊擺著半個葫蘆水瓢。

  鳳霞緩步走到井邊,沒有立刻逃跑,依著說辭,拿起水瓢,慢悠悠舀起冰涼的井水,輕輕拍打在臉頰上。

  冰涼的井水浸透肌膚,徹底衝散了殘餘的藥勁,也讓她紛亂的心思徹底冷靜下來。

  她餘光悄悄瞥見堂屋的張後生,正低頭規整碗筷,背影老實敦厚,全然沒有留意院角的動靜。

  一絲愧疚淺淺掠過心頭。

  張後生是個好人,清白無辜,卻平白被捲入她的婚事,落得一場空歡喜,往後怕是還要被村里人笑話。

  可她沒有辦法。

  她可以虧欠所有人,唯獨不能虧欠自己的心。

  這輩子的婚嫁自由,她必須自己爭一次。

  鳳霞不再猶豫,放下水瓢,指尖攥得發白,屏住所有聲響,腳下放得極輕,避開院中碎石,貼著院牆陰影,快步繞到屋後。

  屋後雜草叢生,一條被鄉人走熟的小路蜿蜒隱入山林,荒草掩映,隱蔽至極。

  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小院。

  屋內那個憨厚的莊稼人,還在傻傻守著一場註定落空的婚事。

  鳳霞咬了咬下唇,在心底輕聲致歉:張後生,是我對不住你。可我心有所屬,此生絕不能將就,你的良善我記著,只盼你往後,能遇得一心人,安穩度日,歲歲順遂。

  僅此一瞬遲疑,她立刻轉身,不再回頭。

  提著厚重的大紅嫁衣裙擺,快步鑽進山林小路,借著晨霧與草木的遮擋,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奔去。

  紅裙掠過荒草,沾了滿身露水與草屑,原本象徵圓滿婚嫁的喜服,此刻成了她掙脫宿命、奔赴自由的戰袍。

  ……

  堂屋內的張後生,收拾完碗筷,許久沒聽見院中的動靜,心底微微詫異。

  他怕鳳霞初來乍到想不開,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走出堂屋。

  井台空空蕩蕩,水瓢靜靜擺在石上,地面水漬未乾,卻不見半分人影。

  整個小院寂靜無聲,晨風穿過院門,簌簌作響。

  張後生心頭一沉,瞬間反應過來,連忙繞到屋後。

  當看到空蕩蕩的荒路、被風吹亂的野草時,他徹底怔住了。

  人,跑了。

  他呆呆立在原地,望著幽深綿長的山林小路,沒有惱怒,沒有氣急敗壞,只有一聲輕輕的、無奈的嘆息。

  他早就知曉,她的心從來不在這院裡,不在他身上。

  從始至終,這場婚事,只有他一個人認認真真守過、期待過。

  良久,張後生緩緩抬手,輕輕搖了搖頭,憨厚的眉眼間只剩釋然。

  「跑了也好。」

  他低聲自語,語氣坦蕩又溫柔:「你本就不情願,困住你,反倒委屈了你。去吧,去尋你想尋的人,過你想過的日子,終歸是自由了。」

  四十年代的鄉村,人人都笑逃婚女子離經叛道、不知廉恥。

  可他不笑。

  山野長風浩蕩,吹散了院裡殘留的紅妝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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