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晨霧寒涼,荊棘肆意橫生,粗重的紅嫁衣不斷勾住枝椏,布料撕開一道道細碎裂口。
裸露的小臂被刺劃出道道細密血痕,冷風一吹,刺得生疼,鳳霞卻只顧埋頭往前疾走,半分不肯停歇。
身後張家的輪廓早已隱在層疊林木之後,耳邊只剩風聲、鳥鳴,再無半分人聲。
她一路循著記憶里的小道,跌撞著走向村外蘇硯租住的小院,路上偶有進山勞作的鄉民撞見她一身刺眼紅裙獨行,交頭接耳的閒話鑽入耳中。
「這不是王家丫頭?昨夜剛嫁去張家,怎麼孤身往村外跑,莫不是逃婚了?」
「不知好歹的東西,張家後生那般老實本分,她反倒一心惦記窮書生,真是丟盡臉面。」
鳳霞死死抿住唇,低頭攏緊凌亂的裙擺,不肯停下腳步辯解。
足足走了近一個時辰,蘇硯獨居的小院終於出現在視野里,木門虛掩,院內依稀能看見石桌擺放的筆墨。
鳳霞心頭瞬間燃起光亮,連日所有委屈、奔波苦楚仿佛都有了歸處,她快步上前,輕輕推開木門。
院裡靜悄悄的,石桌上筆墨尚在,硯台里還有半池未乾的墨汁,可四下空蕩蕩,不見那一身素淨長衫的身影。
「蘇先生?霞兒來了。」她輕聲喚著,聲音帶著趕路後的沙啞,四下搜尋,屋內房門大開,鋪蓋行囊盡數不見,只剩桌上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不祥的預感猛地攥緊她的心臟,鳳霞指尖發顫,一把拿起信紙,清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霞兒:
聽聞你父母已將你許配張家,木已成舟,我一介清貧書生無權無力,不能與世俗、與你雙親相爭。留在此地只會拖累你,惹人閒話,我先行去往縣城謀求門路,往後你安心與張家度日,不必再記掛我。昔日林間丁香相伴,我會永存心底,就此別過。
短短几行字,輕飄飄碾碎了鳳霞一路拼死逃來的所有期盼。
她攥緊信紙,紙張幾乎被揉爛,連日強撐的堅韌轟然崩塌,大顆眼淚洶湧滾落,砸在大紅嫁衣上,暈開一片片深色水漬。
秋風卷著枯黃落葉掃過空寂院落,枝頭殘留的丁香早已凋零,再也沒有那日林間溫柔編織花飾的讀書人。
鳳霞緩緩蹲下身,身上沉重的紅嫁衣鋪散一地,喜慶的艷紅此刻看來只剩諷刺。
不知蹲坐了多久,日頭漸漸西斜,涼意浸透單薄衣衫,鳳霞慢慢擦乾淚水,站起身。
土路坑窪泥濘,她走得肺腑生疼,眼淚被風颳干。
村里早起勞作的鄉親看見她狼狽落魄的模樣,皆是瞳孔驟縮,指指點點,滿是驚愕與鄙夷。
「那不是王家的丫頭?居然還敢跑回村里來!」
「丟盡祖宗臉面!張家那般老實人家都留不住她,真是被豬油蒙了心!」
「放著良田安穩日子不過,非要惦記那個窮酸書生,簡直無可救藥!」
刻薄的議論聲聲入耳,鳳霞全然不顧,埋著頭快步狂奔,任憑旁人唾罵指點,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拿錢,找蘇硯,過好日子。
她不敢走正門,趁著爹娘都在村口曬穀場和鄰里嘮嗑、炫耀家中得巨款的喜事,矮著身子,貼著院牆陰影,熟門熟路溜進了自家空蕩蕩的小院。
院裡還殘留著連日待客的煙火氣,石桌上還擺著鄉親送來的雞蛋粗面,熱鬧未散,唯獨這家裡的親情,冰冷刺骨。
鳳霞站在空蕩蕩的堂屋中央,心中再無半分愧疚。
他們既然狠心算計她的終身,那這筆靠祖傳古盆換來的銀錢,就該歸她。
這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奔赴心愛之人、掙脫宿命的底氣。
她快步衝進爹娘的臥房,老舊的木櫃被一把銅鎖牢牢鎖住。
鳳霞早已知曉家中藏錢的去處,往日她孝順聽話,從無半分雜念,可如今被逼到絕境,什麼規矩孝道,全都抵不過她的餘生歸宿。
她摸出牆角藏著的舊鐵鑿,指尖發抖,咬著牙,一下下撬動鎖芯。
咔噠一聲輕響,銅鎖應聲而落。
推開櫃門,最裡層藏著一個厚實的藍布包袱,層層疊疊裹得嚴實。
鳳霞顫抖著手層層翻開,白花花的銀元整整齊齊碼在裡面,還有幾張嶄新的紙幣,沉甸甸的分量,是足以抵尋常莊戶人家三五年生計的巨款。
這是爹娘眼中的榮華安穩,卻是葬送她婚事、算計她一生的籌碼。
鳳霞沒有絲毫猶豫,將所有銀元、紙幣一股腦塞進自己貼身的粗布荷包里,緊緊系在腰間。
她正要轉身離去,院外忽然傳來王氏說笑的聲音,由遠及近。
「托那古盆的福氣,往後我家鳳霞跟著張家後生,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吃苦受累!」
是王氏的聲音,滿是得意顯擺,伴著王老漢粗糲的附和聲,一步步踏進院門。
鳳霞心頭一緊,來不及躲閃,硬生生立在臥房門口,與推門進來的二老撞了個正著。
王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驟然瞪大,看著渾身狼狽、滿身塵土的女兒,又瞥見敞開的櫃門、掉落的銅鎖,瞬間血色褪盡,厲聲尖叫:「鳳霞!你個死丫頭!你怎麼回來了?!」
王老漢臉色驟沉,鐵青一片,大步上前,目光死死盯著她鼓脹的腰間荷包,怒火衝天:「你柜子動了!你偷家裡的錢?!」
被當場撞破,鳳霞再無半分怯懦,挺直單薄的脊背,眼底含淚,卻字字堅定。
「是,我拿了錢。」
「你瘋了!」王氏衝上前就要去扯她的荷包,氣急敗壞,「這是咱家的救命錢!是翻身的家底!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偷銀錢!趕緊拿出來!」
鳳霞死死按住腰間,側身躲開她的拉扯,聲音沙啞卻異常執拗:「這錢我不拿出來。爹娘,你們昨夜下藥騙我,把我強行送給張後生,你們從未問過我願不願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王老漢氣得渾身發抖,粗聲怒斥,「我們是為你好!跟著莊稼漢有吃有穿,你非要吊死在那個窮書生身上!那蘇硯一窮二白,只會花言巧語,能給你什麼?!」
「他能給我真心!能給我你們給不了的心意!」鳳霞紅著眼眶,聲嘶力竭地反駁,「張家有錢有田又如何?我不喜歡,便是人間煉獄!蘇先生待我溫柔體貼,他願意入贅守我,這就夠了!」
「痴心妄想!」王氏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她的鼻子恨鐵不成鋼,「那讀書人早就跑了!村里人都看見了,一早就收拾行囊去縣城了!他心裡根本沒有你,你拿著錢去找他,不過是白白送人家揮霍!」
「不會的!」鳳霞用力搖頭,眼底燃著不肯熄滅的執念,近乎偏執,「他是不得已的!是你們逼走他的!他留字讓我好好度日,是怕連累我!我拿著錢去找他,他就不用窮困潦倒、四處求人!我陪他去縣城,我們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
「你簡直無可救藥!」王老漢氣得抬手就要打她,揚在半空的手,看著女兒滿身傷痕、倔強執拗的模樣,又硬生生僵住,只剩滿心疲憊與震怒,「我和你娘費心費力,為你謀一輩子安穩,你偏偏自甘墮落!拿著家底去貼補一個騙你的外人,你遲早悔青腸子!」
「我絕不後悔!」
鳳霞抬眸,接著說道。
「爹娘,今日之事,是你們先負我。你們毀我婚事、騙我身心,這古盆換來的銀錢,就當是我鳳霞,從此和王家兩清。」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王家女兒,你們的安穩富貴,我不沾分毫;我的餘生悲歡,也與你們再無瓜葛。」
王氏瞬間怔住,不敢相信一向溫順聽話的女兒,能說出這般絕情的話,眼淚瞬間急了出來:「你、你要為了一個外人,斷絕爹娘?我們養你十幾年,就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你們養我,卻從未疼我。」鳳霞喉頭哽咽,字字悲涼,「前兩次婚事,你們只顧利益,不顧我委屈;這一次,你們為了富貴安穩,不惜下藥騙婚,逼我嫁不愛的人。你們養我的身,從未顧我的心。」
「蘇硯是窮,可他待我溫柔真心。我寧願跟著他吃苦漂泊,也絕不困在你們安排的牢籠里,守著冷冰冰的錢財,熬一輩子無望的日子。」
她說完,不再看二老氣急敗壞、痛心疾首的模樣,轉身拔腿就跑。
「你給我站住!把錢留下!」
「鳳霞!你敢走出這個家門,這輩子都別回來!」
身後是爹娘氣急敗壞的怒吼與哭喊,響徹整個小院。
鳳霞腳步一頓,眼底滾落兩行熱淚,卻終究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