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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野麥

2026-08-15 10:35:03 作者: 風沁子

  城郊小院的邊角空地,先前荒草叢生,鳳霞趁著白日上工前、傍晚收工後的空檔,一點點清了碎石雜草,翻鬆泥土。

  她尋來田埂邊自生的野麥種子細細撒下,壟邊又分排栽上小蔥,日日挑著微薄井水澆灌,風吹日曬,也不曾斷過照料。

  自那日酒樓撞見蘇硯私會富太太、他徹夜不歸滿口謊話之後,鳳霞夜裡雖常常暗自落淚。

  可只要蘇硯軟聲哄上兩句,說幾句往後得中功名便好好待她的空話,她心裡那點怨悶,轉瞬就散得乾淨,總捨不得真與他生分分開。

  野麥熟得快,穗子沉甸甸垂著,鳳霞趁著歇工,彎腰一點點收割,捆成小捆,拉著簡陋木推車送到鎮上磨坊。

  野麥粉質不算細膩,磨出來帶著淡淡的麥麩黃,卻勝在乾淨實在。

  回家又掐下一筐鮮嫩小蔥,切碎拌上粗鹽,揉進麥粉里,摻少許油,烙出一摞厚薄均勻的蔥餅。

  蔥餅剛出鍋香氣撲鼻,外皮焦脆,內里鬆軟,帶著小蔥獨有的鮮氣。

  鳳霞用油紙層層包好,滿滿裝了一布包,天不亮便趕路往城裡集市售賣。

  城裡來往行人多,尋常百姓偏愛這價廉頂飽的粗糧餅,一日下來總能換些零碎銅板,添補家中口糧,也能省下她去舞廳拋頭露面受委屈的時日。

  每日在外奔波擺攤,風吹日曬,腿腳走得酸脹,可只要傍晚歸家,看見蘇硯坐在屋中讀書,她心頭那點辛苦便淡了大半。

  這天傍晚,她賣完餅早早回院,兜里揣著今日掙的銀錢,路過肉鋪,咬牙割了一小塊五花肉。

  想著蘇硯愛吃葷腥,她淘米和面,剁肉調餡,忙忙碌碌在灶台蒸起肉包子。

  蒸籠掀開時,白胖包子鼓脹開來,肉香混著麥香漫滿整間土屋。

  蘇硯放下手中書卷,鼻尖動了動,抬眼看向灶台邊忙活的鳳霞,眉眼溫順幾分,起身緩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腰。

  「今日回來這般早,身上累不累?」他嗓音溫軟,指尖輕輕蹭了蹭她沾著麵粉的手背。

  鳳霞被他這般一哄,連日擺攤的疲憊、先前撞見他私會婦人的委屈,頃刻間煙消雲散,唇角不由自主揚起來,回頭望他,眼底藏著淺淺笑意。

  「不累,今日蔥餅賣得順當,收攤早,順路割了肉,蒸了你愛吃的肉包子。」她掀開蒸籠,指尖捏起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遞給他,「快嘗嘗,肉餡調得足,趁熱吃。」

  蘇硯接過咬了一大口,油脂在唇齒間化開,滿意地眯起眼,伸手抬手替她拂開額前散亂的碎發,輕聲哄勸:「還是霞兒心疼我,日日操勞,還總記掛我的口腹。等我秋闈一舉得中,定不讓你再下地種麥、進城擺攤吃苦。」

  這般輕飄飄一句許諾,哄得鳳霞心頭暖洋洋,她垂眸揉著剩下的麵團,聲音輕柔:「我不怕吃苦,只要你好好讀書,心裡有我,再累我都情願。院裡野麥來年還能收,小蔥一茬接一茬,我烙餅去城裡賣,總能顧得住家裡。」

  蘇硯坐在桌邊,一口一口吃著她親手蒸的肉包子,漫不經心道:「往後不必太過操勞,實在缺錢,我自有門路周轉,你不必日日往城裡奔波風吹日曬。」

  鳳霞只當他是體恤自己,滿心歡喜,半點不曾深思他口中所謂的門路,是那日酒樓出手闊綽的富太太。

  她又夾起兩個包子放到他手邊,笑著叮囑:「多吃些,讀書費精神。我明日再去磨些野麥粉,多烙些蔥餅,多換些錢,也好給你添置兩本新文章冊子。」

  蘇硯淡淡應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嘴上依舊柔聲附和,句句軟語安撫著眼前心甘情願為他操勞的女子。

  窗外夕陽落盡,小院安靜平和。

  鳳霞望著身側吃得舒心的蘇硯,只覺眼下日子安穩知足,過往所有難堪與心寒,都抵不過他片刻溫柔哄勸。

  她依舊守著這一方小院,甘心日出種麥,入城賣餅,日日洗手作羹湯,滿心滿眼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連日天晴,院外那片鳳霞親手墾出來的野麥地長得正好,青黃相間的麥穗壓彎稈子,壟間一叢叢小蔥鬱郁蔥蔥,再過幾日便能收割磨粉,烙餅換錢。

  

  鳳霞每日天不亮就去澆水除草,這片田地是她少有的不用踏足舞廳討生活的指望,看得比什麼都金貴。

  這日一早,蘇硯便揣著兩吊錢出門,只隨口同鳳霞撂下一句,要與同窗外出散心。

  鳳霞信了他的說辭,收拾好蒸籠打算進城賣蔥餅,剛推著木車走到鎮口,忽然想起昨日晾曬的麥種忘了收,心裡一急,折返小院。


  剛拐進院門外圍,眼前景象叫她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三四輛精緻馬車停在田埂旁,綢緞衣衫的富太太倚在蘇硯身側,身後跟著下人,扛著食盒、氈墊,竟直接將野麥地當成了野炊場地。

  粗重木凳胡亂壓在麥稈上,下人來回走動,腳下成片麥穗被碾斷踩爛,一叢叢小蔥連根拔起,丟在一旁任人踩踏,滿地碎麥秸稈混著泥土,好好一片田地糟蹋得不成模樣。

  蘇硯半點沒有阻攔,反倒殷勤地替那婦人鋪開軟墊,伸手摘下腰間香囊遞過去,眉眼間滿是討好。

  鳳霞心口猛地一抽,丟下木車快步衝過去,聲音發顫:「蘇硯!你看看這地!這是我辛辛苦苦種了半季的野麥,還有小蔥,你怎麼能讓人踩爛?」

  喧鬧說笑驟然停住,富太太斂了笑意,帶著幾分不悅打量滿身粗布、沾著麥灰的鳳霞。

  蘇硯見鳳霞闖來,當著心上人的面丟了顏面,臉色當即沉下來,上前一步將鳳霞往後拽了一把,壓低聲音呵斥:「你鬧什麼?今日我約夫人在此小聚,你別出來掃人興致。區區幾株野麥,值得你大呼小叫?」

  「區區幾株?」鳳霞眼眶瞬間紅透,指著滿地折斷的麥穗,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我天不亮挑水澆灌,除草施肥,指望收了麥子烙餅養家,不用再去舞廳受人輕薄!這整片地全被踩爛了,往後我靠什麼換錢糧?」

  那富太太輕搖絹扇,漫不經心開口:「不過一塊荒田罷了,回頭我讓下人送些銀錢補償便是,何苦這般歇斯底里。」

  這話更戳痛鳳霞,她所有委屈、連日隱忍、先前撞見私會的心結一併翻湧,直直看向蘇硯:「我日日起早貪黑,烙餅、蒸包子供養你,你轉頭帶著旁人毀我的田地,你心裡半分都不曾體恤我是嗎?」

  蘇硯被她說得面上無光,當著富太太的面下不來台,心頭火氣直衝頭頂,揚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鳳霞臉頰。

  「啪」一聲脆響,在安靜田埂上格外刺耳。

  鳳霞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腫起,耳內嗡嗡作響,整個人踉蹌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男人。

  蘇硯甩了甩手,眼底只剩冰冷戾氣,厲聲斥責:「不知好歹的東西!夫人肯賞錢彌補,是你的福氣。幾株粗糧作物,也敢耽誤我的要事,再敢胡言亂語,仔細我趕你出門!」

  富太太故作溫婉地拉住蘇硯胳膊,假意勸解:「莫要動氣,鄉下婦人眼界窄,不懂應酬人情,不必同她置氣。」嘴上勸著,眼底卻藏著看好戲的輕慢。

  鳳霞抬手捂住發燙紅腫的臉頰,鼻尖酸澀發酸,眼淚控制不住滾落,低頭看著腳下被碾得稀爛的野麥,一春一夏的辛苦盡數化為烏有。

  她曾只要蘇硯幾句軟話便能釋懷所有委屈,可此刻實打實的巴掌落在臉上,心口那點痴痴的念想,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

  她不再爭辯,也沒有哭鬧,只是定定看了蘇硯許久,眼底往日的溫柔期盼一點點褪盡,只剩一片冰涼空洞。

  蘇硯見她安分下來,再不多看她一眼,轉頭又換上溫和討好的模樣,回身坐到富太太身側,伸手拾起一串葡萄剝起皮來,柔聲安撫婦人,仿佛方才動手打人、毀掉鳳霞賴以餬口的田地,都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滿地斷麥隨風輕輕晃動,鳳霞孤零零站在田埂,半邊臉頰灼痛難忍,風吹乾臉上淚水,又吹出新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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