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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蘇硯見錢眼開

2026-08-15 10:35:00 作者: 風沁子

  鎮上天色暗得早,梧桐葉被秋風卷著滿地打旋。

  蘇硯一早便同鳳霞說,鎮上私塾先生要加開晚間課業,秋闈在即,他得去塾中補習文章,晚飯不必等他。

  鳳霞那日在舞廳收工早,管事准她提前半個時辰走,想著順路買塊豆腐回家燉湯,便提著布包往西街酒樓走。

  鎮上有錢的太太小姐,最愛在這棟二層雅間歇腳喝茶。

  舞廳一日周旋下來,鳳霞渾身骨頭都發酸,剛踏上酒樓木樓梯,隔壁靠窗的雅間半敞著雕花木門,一陣熟稔的說笑聲飄出來,她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窗邊坐著的男人一身青布長衫,正是口口聲聲去私塾溫書的蘇硯。

  他身側倚著位穿織錦旗袍、戴赤金耳墜的富太太,妝容精緻,腕上玉鐲晃得透亮,一看便是家底豐厚的商戶夫人。

  蘇硯半點沒有讀書人的拘謹,身子微微傾向那婦人,眉眼間是對著鳳霞從未有過的討好溫和,指尖捏起一顆紫瑩瑩的葡萄,剝乾淨薄皮,遞到婦人唇邊。

  那婦人輕笑張口含住,抬手輕輕拍了下蘇硯的胳膊,語氣嬌軟:「瞧你這般上心,倒比我家那木頭老爺貼心百倍。」

  蘇硯低低笑出聲,聲音柔得發膩:「能陪著夫人,是我的福氣。」

  字字句句鑽入耳膜,鳳霞心口驟然一縮,連日在舞廳忍下的屈辱、白日奔波的辛苦、昨夜他溫存許下的前程諾言,此刻盡數碎得一乾二淨。

  她攥緊手裡裝著工錢的布包,指節泛白,胸腔里又酸又怒,一股熱氣直衝眼眶,抬腳便掀開門走了進去。

  雅間內兩人聞聲回頭,蘇硯看見鳳霞,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轉瞬便壓了下去,臉上只剩冷淡。

  富太太挑著眉,上下打量一身舞裙、眉眼帶著倦色的鳳霞,語氣帶著幾分審視:「這位姑娘是?」

  不等鳳霞開口質問,蘇硯先一步起身,不動聲色往婦人身側擋了擋,輕描淡寫開口,語氣疏離得陌生:「夫人不必多慮,這是我遠房表妹,家住城郊,在鎮上做些雜活謀生,想來是路過,尋我討些接濟。」

  「表妹」二字輕飄飄落下來,像塊冰磚狠狠砸在鳳霞心上。

  她日日在舞廳受人輕薄,掙來血汗銀錢供他吃喝、買筆墨書本,夜裡收工還要記著給他帶愛吃的滷味,他轉頭謊稱補習課業,私會有錢婦人,如今撞見,竟直接將她貶作不相干的遠房表妹,撇得乾乾淨淨。

  鳳霞嘴唇微微發顫,眼眶通紅,死死盯著蘇硯:「你同我說,今夜去私塾溫書。」

  蘇硯眉頭一皺,面上添了不耐,壓低聲音,刻意不讓富太太聽出異樣,話里全是警告:「家裡瑣事回頭再說,別在這裡胡鬧,失了體面,平白惹夫人笑話。你若是缺銅板,我改日抽空給你送些,先回去。」

  他全程沒有半分愧疚,眼裡只怕眼前的富太太心生不悅,斷了他這條門路。

  那富太太似瞧出幾分端倪,似笑非笑抿了口清茶,不插話,只靜靜看戲。

  鳳霞望著蘇硯那副全然護著旁人、輕視自己的模樣,滿心怒火漸漸涼透,再多質問、再多委屈,堵在喉頭,竟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原來昨夜的溫存,日日的軟語,全是看在她能掙錢的份上。

  如今遇上能給他銀錢、鋪路的富太太,她便成了需要立刻打發走的無關表妹。

  她不再爭辯,指尖鬆了攥緊的布包,眼底一片死寂的寒涼,輕輕點了下頭,沒有再看蘇硯一眼,轉身快步走出雅間。

  

  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曖昧的談笑。




  蘇硯眼底那點不耐瞬間散盡,又堆起溫順討好的笑意,重新捻起一串葡萄,細心剝去皮,再度遞到婦人嘴邊,語氣溫柔,半點不見方才對鳳霞的冷硬:「鄉下女子眼界淺,性子狹隘,見我陪著夫人,心裡難免多思,不必理會。有夫人疼我,旁人無關緊要。」

  婦人含笑咬住葡萄,汁水清甜。

  窗外秋風蕭瑟,樓下長街上,鳳霞單薄的身影一步步往城郊小院挪,暮色沉沉壓在她肩頭。

  暮色徹底吞了城郊小院,灶膛里殘留的火星早涼透了。

  鳳霞守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擺著傍晚備好的飯菜——一小碟鹵豬皮,一碟脆嫩醃菜,還有一碗蒸得軟糯的雜糧飯,全是她昨日收工特意省下工錢置辦的,專等蘇硯回來吃。


  她已經往灶上熱過三回飯菜,柴火添了又熄,瓷碗一遍遍在溫水裡焐著,可院門外那條土路,始終沒等來熟悉的青布長衫身影。

  夜風穿破矮牆縫隙灌進來,油燈燈芯晃了晃,投下她孤孤單單一道影子。

  她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走到院門口扶著木門往外望,長道上只有零星晚歸農戶,半點蘇硯的蹤跡都無。

  前一日在酒樓雅間撞見的畫面反反覆覆往腦子裡鑽:他俯身給富太太剝葡萄,語氣溫柔討好,轉頭便輕描淡寫將她稱作遠房表妹,輕飄飄撇清所有干係。

  可即便心頭扎著刺,她還是存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念想,想著許是那富太太纏住他多說了幾句,耽擱了歸程。

  折回灶台邊,她又伸手摸了摸碗沿,早已失了溫度。

  無奈拿起火鉗,重新往灶膛添了幾根乾柴,火苗慢悠悠騰起,將冷透的飯菜重新架在鍋上燜熱。

  「該回來了……私塾補課再晚,也不至於這般時辰。」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嘆息。

  窗外月色越爬越高,已經過了二更天,四下鄰裡屋舍盡數熄了燈火,整條巷子靜得只剩蟲鳴。

  鍋里的飯菜再度熱透,騰騰白汽漫上來,卻暖不透屋子裡死寂的冷清。

  鳳霞端下飯菜擺回桌面,坐在桌邊支著手肘等,眼皮沉沉發澀,卻不敢合眼。

  她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他是不是還陪著那位有錢太太,一會兒又怕他路上出什麼意外,兩種念頭來回撕扯,熬得心口發疼。

  又等了近一個時辰,飯菜第三次涼透,油汁凝在碗邊,鹵豬皮失了軟糯,乾巴巴蜷成一團。

  她起身走到院牆邊,隔壁張嬸屋裡早已全無動靜,想來一家子都睡熟了。

  指尖撫上冰冷土牆,昨日張嬸敲門提醒的窘迫、舞廳里客人油膩的觸碰、蘇硯那日逼她出門謀生的涼薄,還有酒樓里他翻臉不認人的模樣,一股腦湧上來,眼眶陡然發酸。

  她回屋將灶火盡數熄掉,端起桌上已經反覆熱過好幾遍的飯菜,走到牆角泔水桶旁,遲疑許久,終究捨不得盡數倒掉,只將飯菜重新收進粗瓷瓦盆,蓋上破舊木蓋,擺在灶台最裡頭。

  「若是半夜回來,好歹還有一口熱的能熱給他。」

  她靠著灶台坐在小板凳上,一夜沒敢上床歇息,油燈燃盡半盞燈油,天邊漸漸泛起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鳳霞猛地抬眼。

  蘇硯一身長衫沾著淡淡的脂粉香氣,袖口還纏著一縷女子的繡線,眼底帶著宿夜未歇的慵懶,全然不見半分愧疚,看見守在灶台邊滿眼紅血絲的鳳霞,反倒先皺起了眉。

  「你一夜不睡,守在這裡做什麼?」

  鳳霞站起身,聲音乾澀沙啞,一夜煎熬憋出滿心委屈,卻不敢同他大聲爭執,只指著灶台里蓋好的瓦盆:「昨日做了你愛吃的鹵豬皮,我前後熱了三四回,等你到天亮,你一夜都不曾回來。你不是說去私塾補習課業?」

  蘇硯隨手撣了撣衣擺上的塵土,避開她的目光,走到桌邊自顧倒了一碗涼水喝下,語氣輕飄敷衍:「昨日與同窗論文章,談至深夜,後來索性一同在塾舍將就歇了一宿,忘了同你捎話。」

  這番謊話漏洞百出,他身上分明是高檔胭脂香氣,哪裡有半點私塾筆墨紙硯的淡味。

  鳳霞攥緊衣角,鼻尖發酸,壓著顫聲追問:「是和同窗,還是昨日酒樓那位太太?」

  這話一出,蘇硯臉色當即沉下來,放下瓷碗,眼底漫開不耐:「你整日在外拋頭露面,心思反倒愈發狹隘,胡亂揣測旁人做什麼?不過是相識的鄉紳內眷,偶遇閒談幾句,你便揪著不放。我一心備考秋闈,你不體諒我奔波應酬,反倒在家無理取鬧。」

  他半點不提她徹夜等候、反覆熱飯的苦心,反倒倒打一耙,將錯盡數推到她身上。

  鳳霞望著他理直氣壯的冷淡模樣,一夜積攢的期盼與柔軟徹底碎乾淨,喉頭堵得發悶,再也說不出半句質問。

  她默默轉過身,看向灶台那盆放了一整夜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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