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細雨綿綿,打濕青石板路,淅淅瀝瀝。
鳳霞著一身時下最時興的煙粉繡海棠旗袍,鬢邊簪著溫潤珍珠,往日粗糙的手掌早已養得白皙細膩。
她借謝府備下的軟轎,避開府中所有人,獨自折返當年立契換臉的古祠。
祠堂里燭火依舊搖曳,只是滿地桃花早已枯萎,只剩零落乾枯的花瓣,散著淡淡的朽味。
白衣女子靜立供桌旁,背影清冷,仿佛一早便料到她會折返。
聽見轎簾響動的腳步聲,女子未曾回頭,淡淡開口:「三年期限未到,你今日折返,是後悔當初立下的契約了?」
鳳霞攥緊衣袖,一身華貴衣料襯得她眉眼落寞,往日渴求富貴的狂熱盡數消散,只剩滿心疲憊與絕望。
短短數月謝府生涯,冷眼、偏待、喪子之痛磨碎了她對榮華富貴生活的幻想,她只想要回自己原本的面孔。
她快步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我後悔了,我不要蘇家千金的容貌,不要謝家的富貴,求你把我原來的臉換回來。這高門囚籠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榮華於我,全是折磨。」
白衣女子緩緩轉過身,昏黃燭火落在她無波的眉眼間,沒有半分通融。
「契約定下之時,你親口應允,命格、皮肉早已相融,人臉豈是能隨意換來換去的物件?」
鳳霞身子一顫,眼眶瞬間泛紅,上前半步苦苦哀求:「當初是我一時糊塗,只看見窮苦難熬,才賭上一切換這身皮囊。如今我嘗盡苦楚,什麼錦衣玉食我都不想要了,只求恢復原樣,我只想做回從前的鳳霞。」
「規矩不可逆。」女子語氣清冷,字字戳破她最後的期盼,「想要剝離這借來的皮囊,唯有一條路可走。你必須遇上一個全然真心待你的人。」
鳳霞茫然抬眼,指尖死死扣著掌心:「何為全然真心?謝舟坐擁蘇家的家世,卻滿心偏向柳嫵,連我懷胎生子都置之不理,這般高門子弟尚且如此,世間哪有真心?」
「此人不可貪圖你的容貌,不貪戀你身後蘇家權勢家底,更不會覬覦女子生養的用處。不因你的富貴親近,不因你的落魄遠離,愛的只是藏在這層皮囊之下,原本的你。唯有這般純粹無二的情意,才能衝破契約束縛,助你換回本來面目。」
這番話落下,鳳霞渾身脫力,踉蹌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木柱上,眼底漫開鋪天蓋地的絕望。
她在鄉野、高門輾轉半生,見過的男子無一不是權衡利弊。
世上往來的男人,打量女子第一眼,看樣貌、看家財,盤算娶妻生子、操持家事的用處,哪裡會有人拋開一切,只愛她內里殘缺、滿是瘡痍的本心?
她低低苦笑,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精緻旗袍領口:「這世間哪裡會有這般純粹的愛意?男子看人,從來都帶著算計。圖樣貌賞心悅目,圖家世借力攀附,圖女子操持家務、綿延子嗣,人人皆有所求,何來不圖分毫的真心?」
「人心功利,本就是紅塵常態。」白衣女子淡淡一語,沒有勸慰,亦沒有反駁,「能不能遇見,全看你自身機緣,我無法左右。除此之外,再無第二種換回原貌的法子。」
鳳霞慌忙伸手想要拉住她,想再苦苦哀求幾分,可眼前白衣女子身形漸漸變得透明,燭火穿過她單薄的身影,如同虛影。
「等等!你再想想,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女子身形消散大半,只餘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音迴蕩在空曠祠堂:「契由心起,解亦由心,強求無用。」
話音散盡,人影徹底消失,古祠之中只剩搖曳孤燭,滿地枯花,只剩鳳霞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外頭細雨敲打著祠門,沙沙作響。
她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壓抑許久的委屈與絕望盡數翻湧。
天下男子皆有所圖,她又去哪裡尋一個一無所求、只愛她本心的人?
良久,冷風裹挾雨絲灌入祠堂,凍得她渾身發寒。
鳳霞擦乾臉上淚痕,再無半分哀求的餘地,只能撐著立柱緩緩起身。
轎夫在外輕聲催促,提醒該趕回謝府,免得被府中人察覺異樣。
鳳霞緩步走出古祠,彎腰坐回裝飾精緻的軟轎。
轎簾落下,隔絕身後空蕩蕩的古寺。
細雨落了一路,轎簾上沾著細碎濕痕,鳳霞一身煙粉旗袍沾了微涼潮氣,踏入謝府朱門時,滿院還殘留著前幾日柳嫵大婚的喜慶紅綢,刺得她眼底發酸。
她遣開青禾獨自往西側下人雜院走,心頭還盤繞著古祠白衣女子那句無解的話——世上哪有不圖分毫的真心。
路過後廚偏門的柴房拐角,一陣低低的絮語混著食物香氣飄過來,她下意識頓住腳步,放輕了步子躲在老槐樹後。
是府里趕馬車的馬大。
他手裡緊緊揣著半塊用油紙包好的桂花酥,還有一小碗沒動過的燉雞蛋,都是後廚分發給主子、尋常下人難得沾一口的細食,他左右張望一番,確認無人,才彎腰溜進最角落一間低矮的下人小屋。
鳳霞鬼使神差跟了上去,貼著斑駁土牆,透過窗紙縫隙往裡望。
屋內光線昏暗,一個婦人正坐在木凳上縫補粗布衣裳,生得一副清秀柔和的樣貌,眉眼白淨,哪怕穿著打補丁的藍布短衫,也比尋常勞作婦人耐看幾分,正是馬大的妻子。
馬大一進門,立刻把懷裡藏好的吃食盡數放在破木桌上,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推開油紙,語氣是鳳霞從未在謝舟身上見過的溫柔。
「你看我給你捎了什麼,後廚今日做的點心,還有燉蛋,軟嫩得很,快趁熱吃。」
婦人抬眼,淺淺嘆了口氣,指尖摩挲著布料:「你又何苦冒險偷藏府里吃食,被管事逮住,少不了一頓責罰,我在家啃粗糧野菜便夠了。」
馬大往她身邊湊了湊,粗糙手掌輕輕碰了碰婦人的臉頰,眼底滿是貪戀:「旁人我才懶得費心,誰讓我媳婦生得這般好看,整日操持家務,我心疼你。府里好東西多,我悄悄攢著,總能給你補補身子。」
婦人臉頰微微一紅,垂頭道:「容貌不過是皮囊,過日子終究是吃苦,不值得你這般冒險。」
「怎麼不值得?」馬大咧嘴笑起來,目光死死黏在她清秀眉眼上,直白坦蕩,半點不加掩飾,「當初全村那麼多姑娘,我偏偏費盡力氣娶你,不就是看中你模樣周正耐看。若是你長得粗陋普通,整日灰頭土臉,我何苦天天惦記著給你偷糕點?」
這話輕飄飄順著窗縫鑽出來,一字不落落進鳳霞耳中。
她身子猛地一僵,後背抵著冰冷土牆,心底最後一點微弱期盼徹底碎得乾淨。
連底層勞作的馬夫,對自己妻子的好,根源也是貪戀一副好看容貌。
他體貼、隱忍、甘願冒著受罰的風險攢吃食,從來不是單純心疼她這個人,而是貪圖她出眾的樣貌。
屋內婦人聞言,一時無言,默默拿起那塊桂花酥小口吃著。
馬大坐在一旁,一瞬不瞬望著她的側臉,滿眼皆是愛慕,嘴裡還絮絮叨叨說著:「等我再攢些月錢,給你扯塊新布做衣衫,襯得你更好看。」
鳳霞再也聽不下去,悄無聲息轉身,腳步虛浮地離開柴房拐角。
一路走來,腦海里輪番閃過無數人影。
謝舟娶之前的蘇家大小姐,圖蘇家門第與蘇大小姐的傾城容貌,轉頭遇見更柔媚的柳嫵,便棄她於不顧。
今日馬大善待妻子,圖婦人清秀樣貌。
從前鄉中說親,人人先看田地、樣貌、能否生養。
原來從高門到市井,從富商到馬夫,世間男子的情意,從頭到尾都帶著權衡與索取,各有所圖,無一例外。
古祠女子要她尋一個不圖容貌、家世、生育,只愛她本心的人,這般純粹無求的情愛,根本不存在於這人世間。
漫過長廊,廊下懸掛的喜字燈籠隨風輕晃,紅影斑駁落在鳳霞蒼白的臉上。
她抬手撫上自己這張借來的精緻皮囊,指尖冰涼。
她靠著這副美人骨受盡榮華,也因這副皮囊受盡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