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今日是頂頂熱鬧的好日子。
謝舟迎娶柳嫵的大喜之日,從朱門大門到內院迴廊,處處掛滿猩紅喜緞,成對的鴛鴦喜燈高掛檐角,灼灼紅光壓過了暮春所有的春色。
鞭炮聲噼里啪啦不絕於耳,賓客滿堂,車馬盈門,敬酒道賀的笑語喧譁。
人人都沉浸在這場盛大喜慶里,無人記得,謝家正室夫人鳳霞,今日胎氣大動,臨盆在即。
自從城郊回府後,鳳霞心口便陣陣發悶,腹間墜痛此起彼伏。
她本就孕期足月,心緒鬱結之下,氣血翻湧,午後時分,劇烈的陣痛便轟然席捲全身。
尋常主母生產,穩婆、丫鬟、嬤嬤圍守伺候,湯藥熱水片刻不離。
可她的產房,空蕩蕩只余她一人躺在床上,被褥單薄,冷汗浸透了素色裡衣。
府里上下人手盡數被調去前堂後廚,伺候賓客、打理婚事、張羅喜宴。
人人都忙著討好新進門的柳側室,誰也顧不上這位早已被遺忘、失盡夫君恩寵的正室夫人。
就連貼身伺候她的青禾,也被管事嬤嬤強硬喊走:「今日府中大喜,人手緊缺!前堂忙得腳不沾地,你身為府里丫鬟,豈能躲在偏院偷懶?快去搭手收拾桌椅、端送喜果,夫人這邊暫且無事,自行休養便可!」
青禾滿心焦急,看著房中痛得蜷縮起身形的鳳霞,滿心不舍,卻拗不過府中規矩,只能再三叮囑:「夫人您再忍忍,奴婢忙完片刻就立刻回來守著您!」
可前堂賓客絡繹不絕,瑣事繁雜,一去便再無歸期。
偌大冰冷的產房,只剩下鳳霞獨自一人,咬牙承受著撕筋裂骨的產痛。
窗外的喜慶喧囂穿透層層院牆,一陣陣傳入耳中。
賓客的道賀聲、下人的說笑聲、喜慶的嗩吶鑼鼓聲、謝舟偶爾溫和應酬的低沉嗓音……聲聲入耳,字字扎心。
那是她的夫君,在迎娶旁人的盛大歡喜之日。
而她,正獨自一人在冰冷的偏院產房,拼死生產。
陣痛越來越烈,五臟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鳳霞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脊背被冷汗浸透,渾身顫抖不止。
她咬緊了牙關,不敢哭出聲,也無人可依靠。
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祈求腹中孩兒平安落地。
她不求富貴,不求體面,只求孩子平安,只求這世間能有一個真心牽掛她、陪伴她的親人。
可天意薄情,從未眷顧過半分可憐人。
不知熬了多久,天漸漸沉暮,前堂的喜宴依舊熱鬧鼎盛,歡聲笑語從未停歇。
伴隨著她最後一聲脫力的痛哼,渾身氣力盡數耗盡,孩子終究落地。
沒有啼哭,沒有半點鮮活的聲響。
死寂。
徹骨的死寂籠罩著整間偏房。
鳳霞癱軟在床上,氣息微弱,渾身脫力,眼底帶著生產過後的空洞與疲憊,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伸手去觸碰枕邊的孩子。
觸手冰涼。
小小的身子軟軟塌著,沒有溫熱,沒有起伏,一動不動。
她喉嚨劇烈起伏,眼底瞬間湧出滾燙的淚水,嘶啞的嗓音在空蕩的產房裡迴蕩:「孩子……我的孩子……」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忙完前堂瑣事、馬不停蹄趕回來的青禾。
她一推門而入,嗅到房中濃重的血腥氣,看見床上面色慘白、奄奄一息的鳳霞,心頭驟然一緊,快步撲到床邊:「夫人!您生產了?孩子呢?孩子怎麼樣了!」
鳳霞抬眸,淚眼婆娑,目光空洞得嚇人,渾身止不住的發抖,一字一頓,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沒了……青禾,我的孩子,沒了……」
青禾渾身一震,瞬間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
她顫抖著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觸了觸微弱的身子,指尖一片冰涼,沒有半點生機。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青禾眼眶瞬間通紅,淚水簌簌落下,滿心愧疚與悔恨,「都怪奴婢,都怪奴婢!奴婢不該走,不該留夫人一個人在這裡受苦!若是奴婢守著您,孩子定然不會……」
她泣不成聲,滿心悔恨幾乎將自己淹沒。
偏院的動靜終究引來了人,很快,老夫人便帶著兩個嬤嬤步履匆匆趕來。
喜慶的大紅披風還披在老夫人身上,眉眼間卻沒有半分喜氣,只剩滿臉陰翳與嫌惡。
她一踏入房門,嗅到滿室血腥,看見床上毫無生氣的死胎,眉頭狠狠皺起,滿臉厭棄地揮了揮手,語氣冰冷刺骨:「真是晦氣!大喜的日子,新婦進門的良辰吉日,偏偏生出一個死胎,簡直是衝撞喜運,敗壞門庭!」
那是她九死一生、拼盡性命生下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期盼。
可在謝家老夫人眼裡,不過是一個敗壞喜事、惹人厭煩的晦氣物件。
鳳霞猛地抬眼,淚水洶湧而出,嘶啞著嗓子,崩潰大哭:「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
「為什麼沒人管我?為什麼沒人管我的孩子!」
「今日是謝舟娶妻的好日子,你們所有人都忙著熱鬧歡喜,任由我一人拼死生產!你們冷眼旁觀,任由我的孩兒沒了性命!如今卻只說晦氣?!」
老夫人被她哭得心煩意亂,眉頭緊鎖,語氣愈發嚴苛冷漠:「放肆!休得胡言亂語!」
「自家胎相不濟,懷了孽種死胎,是你自己福薄命淺,是你命中帶煞,衝撞府中喜氣,與旁人何干?」
「今日舟兒迎娶柳嫵,乃是謝家大喜事,全府上下皆在祈福納喜,偏偏你鬧出這等不祥之事,擾了闔家順遂,你可知錯?」
鳳霞心口鮮血淋漓,哭得渾身痙攣,氣息微弱卻字字泣血:「我福薄?我命煞?」
「我懷胎十月,步步煎熬,日日孤苦無依!你們謝家無人問我冷暖,無人顧我安危!我生產劇痛,孤身垂死,全府無人過問!我的孩兒枉死,你們不問緣由、不存憐憫,反倒怪我晦氣?!」
「謝舟!」她嘶啞著嘶吼夫君的名字,眼底是徹骨的絕望,「孩子沒了!你連一眼都不肯來看,只顧著與新人纏綿歡喜!你何其狠心!」
滿堂喜慶,人人圓滿。
唯獨她鳳霞,生產喪子,血淚滿身。
老夫人面色愈發難看,懶得聽她崩潰哭訴,厲聲吩咐身後粗使嬤嬤:「別讓她在這裡哭鬧敗人興致!速速把這死胎拖出去,丟去城外亂葬崗,草草埋了,不許立碑,不許祭奠!」
「從今往後,府中不許再提此事,免得常年沾染晦氣,衝撞主家運勢!」
兩名嬤嬤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抱那具小小的冰冷軀體。
「不許碰他!!」鳳霞目眥欲裂,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掙紮起身,想要護住自己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兒!我不准你們丟他!不准你們棄他於亂葬崗!」
「老夫人!求求您!留他一具全屍,好好安葬他,求求您了!」
她放下尊嚴,失聲哀求,狼狽不堪。
這是她的骨肉,是她拼死生下的孩子,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念想。
她怎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兒,死後無人安葬,曝屍荒冢,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可老夫人心腸冷硬,無半分惻然,只冷冷拂袖:「胡鬧!一個死胎孽種,也配好好安葬?休得再多言,速速帶走!」
青禾死死攔在床前,含淚跪地哀求:「老夫人!求您發發善心!夫人九死一生生產已是大難,孩子可憐無辜,求您善待孩子後事,別讓夫人徹底心碎啊!」
「滾開!」老夫人厲聲呵斥,「主子行事,輪得到你一個丫鬟置喙?再敢多嘴,一併責罰!」
話音落下,嬤嬤再也沒有顧忌,強硬地抱起冰冷的死胎,轉身快步離去,徑直朝著城外亂葬崗的方向而去。
小小的身軀,無聲無息,被粗暴地帶離,無人惋惜,無人心疼。
產房之內,喜慶的餘音依舊遙遙傳來,歡歌笑語不絕於耳。
鳳霞癱軟在床上,渾身力氣盡數抽離,再也支撐不住,放聲崩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