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五日,城郊春光依舊盛得晃眼。
漫山藍花楹開得連綿如海,風一吹,紫絮紛飛,落得滿山淺淺香。
鳳霞這些日在謝府越發寡言。
柳嫵日日占據主院風光,謝舟晨昏相伴,府里下人看人下菜碟,愈發無人將這位形同虛設的正室夫人放在眼裡。
腹中胎兒日漸下墜,身子沉重疲累,心裡更是憋得慌。
她念著上次山野偶遇的那點菸火暖意,便再讓青禾陪著,重往城郊花海散心。
她本是真心惦記那農婦的坦蕩淳樸。
那日一席閒談,是她困在深宅數月,唯一不摻勢利、不分尊卑的慰藉。
這次出門,她心思簡單,只想再來坐坐、說說話。
出門匆忙,未曾帶糕點、未曾帶零碎銀錢,一身素衣,兩手空空。
她遠遠便看見那日的農婦,依舊挎著竹籃,彎腰在花樹下撿拾落紫,依舊是粗布舊衫的模樣。
鳳霞心頭微松,緩步走上前,聲音溫溫和和:「大嫂,又來採花?」
可這一次。
農婦抬眼的瞬間,臉上往日憨厚熱忱的笑意,淡得一乾二淨。
她眼皮微抬,目光淡淡掃過鳳霞周身,看見她兩手空空、身後丫鬟也未提食盒、未帶包裹,神色瞬間冷了大半。
沒有恭敬,沒有親近,只剩一層疏離、帶著刻意冷淡的漠然。
她懶懶直起身,漫不經心撣了撣手上塵土,語氣平平:「是夫人啊。」
聲音寡淡,半點沒有上次相見的熱絡。
鳳霞微怔。
不過幾日未見,怎麼驟然變了模樣?
她壓下心頭異樣,依舊溫和開口:「今日天氣更好,我心裡悶,出來走走,沒想到正巧遇見你。」
農婦低頭撥弄著籃里的紫花,不看她,語氣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嘲諷:「夫人金尊玉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自然清閒。不像我們窮苦人,日日要蹲在這裡撿花討生活,一刻不敢偷懶。」
這話聽得鳳霞心裡微微不適,卻還是耐著性子輕聲道:「我知曉你們度日不易。」
「知曉有什麼用?」
農婦終於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鳳霞隆起的孕肚上,語氣慢悠悠的,卻字字帶著刺,開始一點點往她心口壓:「夫人身居大宅,錦衣玉食,哪怕懷著孩子,也有人伺候吃喝,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上次夫人好心賞我糕點,我心裡感念,只當夫人是真心體恤我們苦人。今日再見,才曉得,原來貴人的善意,也是看心情的。」
鳳霞眉心輕輕一蹙:「大嫂何出此言?我今日只是匆忙出門,未曾帶東西,並非刻意薄待你。」
「是嗎?」
農婦淺淺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帶著幾分拿捏人的涼薄:「我倒是不敢怪夫人。只是我私下總想著,夫人這般貌美心善的貴人,定是菩薩心腸。」
「可我瞧著,夫人也可憐得很。」
鳳霞心口一緊。
她最隱秘、最自卑的孤苦,被她輕飄飄一句話點破。
農婦往前半步,聲音放輕,像是寬慰,實際字字戳她軟肋:「夫人懷著身子,這般辛苦,可身邊半個體貼的人都沒有。夫君不疼、府里不親,孤零零一個人出來散心,連個送口吃食、說句熱話的人都無。」
「想來也是夫人自己性子太冷、太孤傲,不討人喜。不然好好一位主母,怎麼會落得無人疼惜、無人掛懷?」
鳳霞指尖驟然攥緊,心口又酸又悶。
鳳霞聲音微沉:「你我不過萍水相逢,閒聊而已,何必這般說我?」
農婦依舊不急不惱,語氣軟綿,卻字字誅心:「我也是為夫人好。旁人都是捧著您、敬著您,沒人敢跟您說真話。只有我,真心實意替您可惜。」
「您看啊——您穿得再好、地位再高,沒人疼就是沒人疼。」
「若是您性子軟和些、懂些籠絡人心的法子,夫君怎會偏寵旁人?府里人怎會輕待您?說到底,還是您自己不夠討喜、不夠通透。」
「我們窮苦人尚且夫妻和睦、兒女貼心。您坐擁富貴,活得比誰都孤苦。不是命不好,是做人太冷清。」
青禾聽得心頭冒火,上前一步蹙眉道:「你這婦人好生無禮!我家夫人好心與你相交,你怎得出口傷人?」
「丫鬟姑娘別急啊。」
農婦淡淡抬眼,笑意涼薄,語氣越發拿捏有度:
「我是心疼你們夫人。」
「上次我得了夫人的恩惠,真心盼夫人好。今日見夫人空手來,我心裡才明白。」
「貴人的善意,是施捨出來的。不給好處,便連半句真心話都沒有。」
「我本以為我與夫人是難得的知心話友,原來在夫人眼裡,我不過是個討吃食、討好處的鄉下人。沒得東西,連一句熱絡問候都不配得。」
鳳霞聽得渾身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