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將至。
連日困在冰冷的謝府深宅,鳳霞懷身將近足月,肚腹沉甸甸墜著身子,行動遲緩笨重。
府里日日是柳嫵與謝舟的溫情繾綣,處處是偏向縱容,內宅人情涼薄,勢力傾軋,她看在眼裡,悶在心底,夜夜難安。
青禾瞧她日漸憔悴,眉宇鬱結,生怕懷著胎氣悶出病痛,再三向老夫人請示,才求得准許,陪著夫人出城散心。
青石小路蜿蜒綿長,一步步遠離高牆深院的拘束。
漫山遍野的藍花楹開得鋪天蓋地,如雲似霧,層層疊疊的紫,垂滿枝頭。
風過處,碎花簌簌飄落,落滿青石小徑。
鳳霞扶著腰身,慢慢踱步,素色裙擺輕掃一地落英。
她是謝家明媒正娶的主母,錦衣玉食,榮華傍身,本該是全府呵護、夫君疼惜的孕期。
可沒人疼她。
更無人盼她腹中這一胎。
只因這孩子,不是謝舟的骨肉。
走得倦了,鳳霞尋了花海旁一方乾淨青石緩緩落座,抬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眉眼低垂,滿是化不開的落寞。
不遠處花田一隅,立著一間簡陋土坯農房,土牆斑駁脫落,茅草壓頂,院裡幾畦青菜、幾捆乾柴、一堆粗木柴禾,清貧簡陋,一目了然。
這般吃了上頓愁下頓的窮苦人家,卻過得格外幸福。
趁著春日晴好,一對農戶夫婦帶著幼子在院前閒坐春遊。
婦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藍衫,眉眼溫順;男人常年下地勞作,皮膚黝黑,掌心布滿層層厚繭。
他手裡攥著一個干硬的雜糧窩頭,是這年頭鄉下最金貴的吃食。
饑荒年月,糠菜果腹是常態,一個實打實的玉米面窩頭,已是尋常農戶家最好的口糧。
男人低頭看了看瘦小的孩兒,猶豫片刻,自己一口未嘗,小心翼翼掰下最大最完整的一塊,遞到孩子面前,嗓音粗糲溫厚:「娃兒,你吃,長身子。」
三四歲的稚子小臉蠟黃,看見吃食眼睛一亮,乖乖接過,小口小口啃得認真,吃得滿臉滿足。
婦人看著心疼,輕聲嗔道:「你日日下地出力流汗,本來就吃不飽,何苦又全數讓給孩子?你自己也墊兩口啊。」
男人憨厚一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是最質樸滾燙的疼愛:
「我是大人,餓一頓兩頓不打緊。孩子還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咱家窮,給不了他山珍海味,一口粗糧,總得緊著他。」
簡簡單單兩句家常,沒有半分華麗,卻戳得人胸口發疼。
最貧苦的人家,最粗陋的吃食,卻把世間最純粹的愛,完完整整給了孩子。
鳳霞靜靜坐在花海那頭,遙遙看著這一幕,鼻尖驟然一酸,眼底瞬間蓄滿了溫熱的水汽。
漫天紫花爛漫,春風溫柔拂面。
她住著高門大院,穿綾羅、食珍饈,名分體面樣樣俱全。
可她腹中孩兒,自始至終,無人期盼,無人惦念。
鳳霞指尖輕輕貼著鼓起的肚皮,聲音輕啞,隨風消散,只說給自己與孩子聽:「寶寶,你看,尋常百姓人家,再苦再窮,爹娘都是疼孩子的。」
「唯獨我們,無人牽掛,無人庇護。」
青禾立在身後,瞧著夫人孤零零的模樣,心裡又酸又疼,輕聲勸慰:「夫人,郊外風軟,可您身子重,不能久坐。外頭農家日子清貧勞碌,哪有謝府安穩富貴,您別多想。」
鳳霞緩緩搖頭,唇角牽起一抹極淡、極苦澀的笑。
「安穩?」
她抬眸望著那溫馨和睦的一家三口,輕聲輕嘆:「青禾,你不懂。」
「無人疼的富貴,是最深最冷的囚籠。有人真心掛念的清貧,才是真的圓滿幸福。」
「我坐擁一身榮華,卻求不來人家最尋常的一點溫暖。」
春風簌簌,落紫滿肩。
遠處農家孩童啃完窩頭,甜甜撲進爹娘懷裡撒嬌嬉鬧。
一家三口依偎在春光里,樸素清貧,卻暖意融融。
鳳霞靜靜凝望良久,眼底落寞。
她獨坐青石之上,手撫沉甸甸的孕肚,周身是滿目繁花,心底卻是空空落落的涼。
青禾靜靜立在身後,不敢多言打擾,只時時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花瓣。
正當此時,山道盡頭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著竹籃磕碰的輕響。
一個粗布衣裙的農婦,挎著半舊竹籃,彎腰一路撿拾路邊掉落的紫花。
婦人看著不過二十七八年紀,衣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細毛,鬢邊髮絲散亂,被汗水黏在頰邊,一雙手掌粗糙乾裂,是常年勞作、熬盡風霜的模樣。
這年月城裡糧貴、活路少,鄉下婦人趁著花開繁盛,上山撿拾落花,攢多了捆成小束,挑去城門口擺攤售賣,換幾文小錢補貼家用,是尋常窮人家勉強餬口的法子。
她起初只顧埋頭採花,並未留意石上坐著的貴人,待走近幾步,抬眼撞見一身素雅錦緞、氣度矜貴的鳳霞,頓時腳步一頓,手足無措,慌忙往後退了半步,侷促地垂了頭。
「對不住、對不住!民婦不知貴人在此,唐突了夫人!」
她語氣慌張,眉眼皆是底層百姓見高門的拘謹恭敬,生怕衝撞了大戶人家,惹來是非。
鳳霞見她惶恐,輕輕抬手,語氣溫和淡然,全無半分主母架子:「無妨,山野春光本是人人共賞,你只管采你的花,不必拘謹。」
婦人聽見她聲音溫柔和善,沒有半分苛責,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卻依舊不敢隨意靠前,只遠遠站著,慢慢撿拾地上落紫。
鳳霞看著她單薄身影、破舊衣衫,想起方才那家農戶粗糧讓子的溫情,心頭微動,輕聲開口搭話:「這般好看的紫花,你采來做什麼?」
婦人靦腆笑了笑,搓了搓手老實回話:「回夫人,這花顏色鮮亮,捆成一束一束的,拿到城裡街邊賣。一文兩文攢著,換點粗鹽、火柴,給家裡娃兒換一口粗糧吃。」
「這年頭不好活,地里收成薄,不上山找點零碎活路,一家人怕是連稀粥都喝不飽。」
句句樸實,字字都是底層百姓的艱難求生。
鳳霞聽得心頭微澀。
青禾隨身帶著食盒,本是出門前備好、給夫人解饞墊腹的精緻桂花糕點。
鳳霞側身示意青禾打開食盒,雪白瓷盤裡,幾塊軟糯香甜的桂花糕乾乾淨淨、香氣清甜。
她抬手捏起兩塊,伸手遞向農婦:「春日路遠,上山採花辛苦,你且嘗嘗。」
農婦猛地一怔,連連擺手,慌張推辭:「不敢的夫人!這般金貴的點心,民婦哪能吃得!我粗手粗腳,糟蹋了好物事!」
「不過是尋常吃食,不值什麼。」鳳霞聲音輕軟,溫和堅持,「你整日勞碌,也該墊墊肚子,拿著吧。」
盛情難卻,婦人這才紅著臉,侷促地雙手接過糕點,指尖小心翼翼捏著,生怕捏碎半分。
她低頭小口咬了一點,軟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一瞬間,眼底竟泛起一點淺淺的濕意。
她抬起頭,真誠又懇切:「夫人真是心善!我活這麼大,從沒吃過這麼軟和甜潤的東西。多謝夫人體恤我們窮苦人。」
鳳霞看著她淳樸模樣,淡淡一笑:「都是人間吃食,哪有什麼貴賤之分。你日子,很難吧?」
婦人嘆了口氣,不再拘謹,索性在不遠處的草坡輕輕坐下,敞開心扉嘮起了家常:「難吶,年年難。世道不太平,賦稅重、糧價高,家裡男人種地,我閒時上山採花、挖野菜,拼死拼活,也就混個餓不死。」
「可再難也得過。家裡有個小娃等著養活,大人苦點累點,不算什麼。只要孩子平安長大,我就知足了。」
鳳霞輕聲問她:「日子這般清貧辛苦,你可曾怨過、難過過?」
婦人搖搖頭,笑得質樸坦蕩,眼底是底層人熬出來的韌勁:「難過肯定有,夜裡餓肚子、交不上稅的時候,也偷偷哭過。可天亮了,花還得采,活還得干。」
「我雖是窮,可我家男人疼我,孩子黏我。一家人湊在一起有熱飯、有煙火,再苦也是暖的。」
「人活著,圖的不就是一點人心暖意嗎?富貴是福,有人疼,更是福。」
鳳霞心口輕輕一顫。
是啊。
有人疼,才是真福氣。
她輕聲苦笑,低低呢喃:「我倒是錦衣玉食,卻不如你活得快樂幸福。」
婦人愣了愣,看著眼前溫柔孤寂的貴夫人,小心翼翼開口:「夫人是大戶太太,錦衣玉食、住著大宅院,旁人都羨慕您的福氣,怎會不幸福?」
「宅院大,人心冷罷了。」鳳霞抬眸望著漫山紫花,語氣輕得像風,「我腹中懷著孩子,快要生了,可從頭到尾,無人掛念,無人問我冷暖。」
「府里熱鬧滿堂,偏偏我母子,孤孤零零。」
婦人聽得心頭惻然,看著她隆起的肚腹、落寞的眉眼,忽然懂了。
她誠懇道:「夫人,我雖不懂大戶人家的規矩,可我知道,女人懷娃最辛苦。旁人不疼,咱自己疼自己、疼孩子。」
「老天爺給你一個乖乖孩兒,就是最大的福氣,不靠旁人,你娘倆也能好好過日子。」
鳳霞望著她真誠淳樸的眉眼,心底積壓許久的鬱結,竟散了大半。
春風漫過山野,紫花落滿兩人肩頭。
鳳霞輕輕開口,語氣溫柔:「今日得你一席話,心裡通透許多。往後我若再來城郊散心,可否還能與你說話?」
婦人眼睛一亮,連忙笑著點頭,淳樸又真摯:「當然能!夫人若是不嫌棄我粗鄙貧賤,不嫌我山野村婦丟人,往後每次花開,我都來這兒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