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8章 張後生來謝府門口賣豆腐

第98章 張後生來謝府門口賣豆腐

2026-08-15 10:36:04 作者: 風沁子

  入秋後,風裡已帶著清冽涼意。

  謝府朱門高聳,青磚院牆隔絕了市井所有煙火喧囂,內里是錦衣玉食的安穩,外頭是尋常百姓的勞碌生計。

  連日來鳳霞心緒寡淡,自那日沈硯之替她解圍,府中眾人雖不敢明目張胆排擠,卻依舊處處疏離。

  謝舟待她冷淡疏離,反倒對柳嫵格外上心,偌大一座謝府,於她而言始終是冰冷陌生的金絲囚籠。

  這日午後,秋陽和煦,鳳霞閒來無事,倚在二樓雕花廊窗邊,懶懶望著街景散心。

  長街人來人往,車馬絡繹,皆是俗世煙火。

  不多時,一道樸素單薄的身影,緩緩入了視線。

  扁擔兩頭挑著層層疊疊的白豆腐、嫩豆乾,竹筐鋪著乾淨粗布,豆腐瑩白細嫩,冒著淡淡的熱氣。

  是張後生。

  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膚色是常年日曬勞作的黝黑,身形敦厚挺拔,挑著沉甸甸的豆腐擔,穩穩停在謝府臨街的石墩旁,老老實實支起了小攤。

  時隔數年,鄉野一別,杳無音信。

  鳳霞心口驟然一緊,莫名發酸,指尖下意識攥緊了廊邊的木欄。

  逃婚那日的畫面轟然翻湧:他徹夜守在門外、坦蕩溫柔的體諒、任由她肆意逃離、最後一句溫柔釋然的「跑了也好」。

  她欠他一場明媒正娶的姻緣,欠他全村人的閒言恥笑,欠他一場空歡喜。

  這麼多時日,她借了蘇家千金的容貌皮囊,身居高門,錦衣玉食,早已脫離泥濘苦地。

  而他依舊守著鄉野本分,靠一身力氣踏實謀生,歲歲辛勞。

  鳳霞望著樓下憨厚勞作的身影,心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愧疚。

  她如今眉眼溫婉傾城,是全然陌生的一張臉。

  

  鄉野粗識的張後生,斷斷不可能認出,這高門之上矜貴溫婉的謝家夫人,就是當年那個逃婚的鄉下姑娘鳳霞。

  一念至此,酸澀更甚。

  她轉頭輕聲吩咐身側的青禾:「你下去,從他攤上稱些豆腐、豆乾回來,多給些銀錢,不必找零。」

  青禾應聲下樓,快步走到街邊攤前。

  彼時張後生正低頭細細整理豆腐塊,指尖粗糙,布滿常年勞作的薄繭。

  聽見客人動靜,他連忙抬頭,望見的只是謝家體面丫鬟,再抬眼看向高樓窗畔。

  那女子容貌清麗絕塵、氣質矜貴雍容,是他這輩子都不曾見過的容色風骨。

  他全然陌生,半點認不出。

  只當是謝府主母日常採買吃食,老實本分地應聲,手腳麻利地裝揀新鮮豆腐。

  他早已將當日那場荒唐婚事放下,長久勤懇謀生,早已淡去過往糾葛,哪裡會將眼前高門貴婦,與當年那個含淚逃婚的鄉下小丫頭聯繫在一起。

  鳳霞立在樓上,看著他平靜無波、全然不識的模樣,心口像被溫水漫過,又酸又澀。

  他不認得她了。

  也好。

  免得他再憶起當年難堪往事,免得他再想起那場空付的姻緣。

  可下一刻,張後生收拾妥當,接過青禾遞來的吃食,聽聞是樓上夫人特意吩咐,他忽然怔了怔,放下手中活計。

  他不知樓上是誰,不知她是誰,只感念冥冥之中,似乎這輩子總被無形成全。

  當年那場無疾而終的婚事,未曾困住他半生,讓他得以自在度日、安穩謀生。

  這些年他勤懇踏實,無妻室牽絆,日子雖清貧卻踏實坦蕩。

  他始終覺得,是冥冥天意善待了他。

  於是不等青禾離去,張後生忽然後退兩步,雙膝一彎,直直跪在冰涼的青石板街上。

  塵土微揚,他脊背挺得筆直,朝著謝府高樓的方向,認認真真磕了一個厚重的響頭,聲音粗朴沙啞,誠懇又敬畏:「小民謝夫人體恤市井生計。」

  「小民這輩子,無拘無束,自在謀生,皆是上天成全。今日得夫人關照生意,感念貴人福澤,小民由衷道謝。」

  他不知道樓上人是誰,不知道眼前貴人就是當年那個虧欠他一生的人。

  他的跪拜,謝的是天意順遂,謝的是此生自由。


  街邊人來人往,路人紛紛駐足側目,看著鄉間豆腐郎跪拜高門主母的光景。

  二樓廊上的鳳霞渾身巨震,眼眶驟然一熱,愧疚鋪天蓋地、徹底將她淹沒。

  他不認得她了。

  他早已放下過往,從不曾恨她、怨她,甚至不知自己曾被她虧欠一生。

  可唯有她自己記得。

  記得他的溫柔、他的成全、他的坦蕩,記得當年她自私一逃,毀了他的名聲、誤了他的婚齡,讓他獨自扛下全村數年的閒話嘲諷。

  鳳霞喉間發哽,連忙俯身,聲音輕顫著喚他:「張後生,快些起來,不必行此大禮。」

  「不過是尋常採買,受不住你的跪拜。」

  張後生聽見上方溫和女聲,依舊全然陌生,只老老實實起身,憨厚垂首,恭恭敬敬立在原地。

  青禾遞過厚厚的銀錢,他卻依舊只收了本分本錢,多餘一文不取,質樸擺手:「做生意憑良心,該多少是多少,不敢多占貴人便宜。」

  說完,他再度朝著樓上微微躬身,挑著豆腐擔,步履踏實尋常,慢慢匯入長街人潮,漸漸遠去。

  自始至終,不識故人面,不記當年事。

  可鳳霞立在窗前,久久僵立,心口堵得發疼。

  世上最良善通透、最肯成全她的人,被她辜負,如今相見陌路,渾然不識。

  良久,她壓下眼底滾燙的酸澀,斂盡心緒,默然轉身,緩步回向內院。

  可剛穿過垂花門,踏入主院的那一刻,滿眼滾燙喜慶的紅,驟然刺得她雙目生疼。

  往日清雅肅穆的謝府主院,此刻掛滿嶄新猩紅綢帶、流蘇錦緞,廊下懸著成雙成對的喜字宮燈。

  一箱箱上等蘇繡綢緞、珠光寶氣的首飾妝匣、精緻紅木嫁奩,層層疊疊擺滿庭院兩側。

  府中下人往來穿梭,手腳麻利地清點嫁妝、熨燙喜服、布置婚房,滿院笑語喧囂,喜氣洋洋擋都擋不住。

  「柳小姐的嫁衣是全城最好的繡娘趕製的,用料比當年正室大婚還要細膩。」

  「公子特意囑咐,側室大婚一切從優,禮數、排場、賞賜,樣樣周全,半點不虧體面。」

  「聽說新房布置極盛,家私擺件全是新採買的,絕不委屈柳小姐。」

  下人的議論聲聲入耳,字字扎心。

  鳳霞腳步驟然釘在原地,四肢百骸瞬間涼透。

  花廳之下,謝舟一襲墨色長衫,身姿清挺如玉,正低頭細細翻看匠人送來的婚圖紙樣。

  他眉眼溫柔繾綣,眼底含著淺淺笑意,是鳳霞跟隨他這麼久,從未見過的耐心與珍視。

  聽見身後動靜,謝舟抬眸看來。

  望見孤身立在紅綢滿院的鳳霞,他眼底溫柔淡去,卻無半分愧疚遮掩,坦然直白開口:「你回來了。」

  「我已定好吉日,迎娶柳嫵入府為側室。」

  他語氣平靜淡漠,帶著理所當然的從容:「我知曉你是府中正室,委屈自是有的。但我會守你主母名分,保你地位安穩,不會讓旁人輕待你。」

  何等涼薄的安撫。

  名分地位給她,所有溫柔熱烈、盛大偏愛,全數贈予旁人。

  眼前滿堂紅綢灼灼、珍寶琳琅、婚喜鼎盛。

  一場側室婚事,風光隆重、用心至極,絲毫不輸正室大婚。

  鳳霞靜靜立在漫天喜慶之中,孑然一身。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