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雲淡,暖陽照在張家院前的青石階上。
山村姑娘素來素麵朝天,日日黃土沾衣、粗布裹身,一年到頭難得擦一次脂粉,更別說梳妝打扮。
唯獨今日張家門口,光景格外不同。
鳳霞搬了張矮竹椅,端坐倚在院門旁。
她手裡捏著一支細細的舊胭脂膏,是從前在城裡大戶人家攢下的物件,年月雖久,顏色依舊鮮亮。
指尖輕輕蘸了一點,細細暈在唇上、掃在兩頰,又對著一方小小的銅片鏡子,慢條斯理捋順鬢邊碎發。
身上穿的是一身乾淨淺藍細布小褂,衣料平整柔軟,沒有半點補丁,是張強前幾日趕集特意給她扯的新布裁的。
她動作不慌不忙,眉眼淡淡,姿態慵懶又矜貴。
她何嘗不知村口幾個納鞋底、擇野菜的姑娘媳婦正悄悄往這邊瞧。
她就是故意的。
特意梳妝打扮一番,不過是閒極無聊,順勢顯擺這份旁人求不來的安逸體面。
幾個路過的小媳婦、未出閣的姑娘,看得眼神發亮,眼中滿是藏不住的羨慕。
「瞧瞧鳳霞,真是生得好看,稍稍一收拾,就跟畫裡人似的。」
「可不是,皮膚白淨,身材又好,還有胭脂水粉可用,咱們這輩子都沒摸過這些金貴東西。」
「同樣是山里姑娘,偏她活得金貴,半點苦都不沾……」
眾人的讚嘆聲落進耳里,鳳霞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心中愈發從容愜意,手上梳妝的動作愈發慢條斯理。
就在這時,村道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責罵聲,伴著女子低低的啜泣,打破了院前的寧靜。
是村裡的孫氏,帶著自家女兒小萍,一路拉扯著往村口走。
小萍是村里出了名的苦姑娘,家境貧寒,爹娘老實木訥,家裡年年吃緊,衣裳永遠是打滿補丁的粗布舊衫,灰撲撲的貼在身上。
她生得尋常,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眉眼侷促,性子又極度自卑怯懦。
今日是她第一次相親,男方是鄰村的後生,家世普通,算是村里難得的好親事。
可小萍站在道旁,死死攥著破舊衣角,低著頭不敢挪步,眼圈通紅,滿臉羞怯窘迫。
孫氏又急又氣,當著路人的面壓低聲音怒罵,恨鐵不成鋼:「你杵在這兒做死!人家男方都在村口等著了!磨磨蹭蹭,是想把親事作沒是不是?」
小萍肩膀微微發抖,聲音細若蚊吟,帶著哭腔:「娘……我不去。我衣裳破破爛爛,臉也黑,沒胭脂沒新布衫,旁人都穿得整齊體面,我這般寒酸,去了要被人笑話的……」
她長這麼大,從未穿過一件無補丁的衣裳,更別說梳妝打扮。
一想到要以這般落魄模樣見陌生後生,心中滿是自卑與難堪,連抬腳的勇氣都沒有。
「笑話?不嫁人才叫笑話!」孫氏氣得抬手戳她額頭,「家裡窮得叮噹響,有人家肯看上你就燒高香了!還敢挑三揀四、講究體面!再矯情,日後只能嫁最差的莊稼漢!」
母女倆爭執拉扯,引得路過鄉鄰紛紛側目。
這一幕,盡數落在鳳霞眼裡。
她放下手裡的胭脂膏,抬眼看向侷促落淚的小萍,眼中掠過一絲思量,隨即起身,走了過去。
陽光落在她乾淨平整的衣衫上,襯得她眉眼溫潤,氣質矜貴,和灰撲撲的小萍形成鮮明對比。
鳳霞輕輕開口,聲音清亮柔和,不帶半分惡意:「孫嬸,何必這般凶她。頭一回相親,姑娘家害羞怯場,原是正常的。」
孫氏見是鳳霞,立馬收了怒氣,臉上堆起訕訕笑意。
全村誰不知道,張家最寵這位外來的姑娘,體面金貴、脾氣嬌貴,她不敢得罪半分。
「哎呀鳳霞,讓你見笑了。」孫氏嘆著氣,滿臉無奈,「你看看這死丫頭,好好的相親喜事,她偏偏畏畏縮縮,家裡實在拿不出新衣裳,也沒半點妝飾,她就死不肯去。」
小萍垂著頭,眼淚簌簌掉,雙手緊緊絞著破舊衣角,不敢抬頭看光鮮亮麗的鳳霞。
鳳霞垂眸看著她怯懦可憐的模樣,語氣溫和,大方開口:「無妨。我院裡有乾淨的衣裳,也有胭脂膏。」
她頓了頓,笑意淺淺,分外和善:「今日我閒著無事,我免費幫小萍梳妝打扮一番,再借她一身我的裙子穿。乾乾淨淨、齊齊整整去相親,體面好看,也不丟人。」
這話一出,孫氏瞬間愣住,緊接著臉上的愁苦戾氣一掃而空,瞬間轉怒為喜。
「真、真的嗎?鳳霞,你肯借衣裳、幫她化妝?」
在這窮山村里,一身好衣裳、一點胭脂水粉,便是頂大的人情。
孫氏做夢都沒想到,素來嬌貴、不沾陽春水的鳳霞,願意幫自家粗笨寒酸的女兒。
鳳霞輕輕點頭,語氣從容淡然:「不過是一身衣裳、些許脂粉,不值什麼。姑娘家的終身大事,總歸要體面些才好。」
一旁的小萍依舊垂著淚眼,聽見這話,怯生生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眸里滿是不敢置信,小聲囁嚅:「……真的、真的可以嗎?我、我會不會弄髒你的衣裳……」
鳳霞伸手,輕輕拂去她鬢邊凌亂的碎發,語氣溫柔安撫:「別怕,衣裳耐穿,不礙事。過來吧,我給你好好拾掇拾掇。」
小萍望著眼前容貌好看、衣著體面的鳳霞,心中感激又侷促,抿著泛紅的唇,輕輕點了點頭,怯生生跟著鳳霞,一步步往張家院前的竹椅走去。
孫氏跟在身後,滿臉喜色,連連道謝,心裡暗暗慶幸:都說鳳霞嬌懶任性,心眼倒是半點不壞,是個通透良善的姑娘。
鳳霞引著小萍輕輕坐下,抬手溫柔按住她緊繃發顫的肩頭,輕聲道:「別怕,放鬆些,不過是梳個頭、換身衣裳。」
小萍身子僵得厲害,十指緊緊絞著補丁疊補丁的粗布褲腿,耳朵都繃得通紅。
她整個人侷促得連呼吸都不敢重。
孫氏站在一旁,又是期待又是不好意思,搓著兩手連連道:「鳳霞,真是麻煩你了,我們家這丫頭命苦,從來沒穿過一件像樣衣裳……今日若不是你,這親事怕是要灰溜溜搞砸。」
鳳霞淡淡一笑,沒接她的客套,只低頭細細捋順小萍亂糟糟的枯黃髮絲。
小萍常年風吹日曬,頭髮乾枯毛躁,打結纏亂。
鳳霞耐心十足,用木梳一點點輕柔梳開,不扯不拽,動作輕柔。
她一邊梳,一邊輕聲安撫:「你生得周正,只是常年不修邊幅、心裡太怯,才顯得灰撲撲。收拾乾淨了,一點不比旁人差。」
說話間,她轉身回屋,從自己箱底翻出那件淺杏黃細布長裙。
那是從前城裡裁的料子,色澤柔和乾淨,布面細膩無垢,領口繡著小白花,樣式秀氣端莊、不張揚、不輕佻。
這裙子她平日捨不得常穿,只偶爾出門趕集才換上一回。
孫氏眼睛瞬間看直了,連忙擺手:「哎喲使不得使不得!這衣裳太金貴、太乾淨了!小萍粗手粗腳,萬一蹭髒、勾絲,我們賠都賠不起!」
「無妨。」鳳霞語氣淡然灑脫,遞過長裙,「衣裳本就是穿的,放箱底壓著反倒可惜。今日借她撐一回場面,也算物盡其用。」
小萍望著那柔軟鮮亮的黃裙子,眼眶瞬間發熱,嘴唇微微顫抖,不敢伸手去接。
「我……我不配穿這麼好看的衣裳……」
鳳霞輕輕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把裙子塞進她懷裡:「沒有什麼配不配。姑娘家頭一次相親,就該體面大方。快去側邊臥房換上,別怕。」
小萍鼻尖發酸,攥著裙子低頭快步躲去臥房。
片刻之後,她慢慢走出來,整個人徹底變了一番模樣。
淺黃長裙腰身貼合,襯得身形纖細勻淨,布料乾淨素雅。
原本灰撲撲、縮手縮腳的姑娘,一下子乾淨清爽、眉目清亮。
緊接著鳳霞坐回她對面,拿起那盒僅剩的胭脂膏。
鳳霞只取極淺一點,細細揉開,輕輕掃在小萍兩頰,淡淡提氣色。
又用清水抿濕唇瓣,輕點一絲淺紅,不艷不俗,剛剛好襯得面色紅潤秀氣。
最後抬手替她理好鬢髮,別上一根小小的素色布條,碎發盡數歸攏,露出完整光潔的眉眼。
等鳳霞放下梳子的那一刻,院外納涼、擇菜、過路的村人,全都看呆了。
「我的娘……這是小萍?」
「不敢認了!這還是往日那個畏畏縮縮、灰頭土臉的小萍嗎?」
「這身黃裙子真俊!收拾出來竟這般周正好看!」
「原來小萍底子這般好,就是家裡太苦,從來沒拾掇過!」
孫氏站在一旁,看著脫胎換骨的女兒,笑得合不攏嘴,眼眶都微微發紅,心裡感激又慚愧。
小萍被眾人看得臉頰發燙,雙手無處安放,緊張得又想低頭縮起來。
鳳霞看在眼裡,輕輕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讓她挺直脊背。
她柔聲鼓勵小萍:「衣裳是乾淨的,臉是端正的,你沒偷沒搶,堂堂正正去相親,不必低頭。」
「大膽去。你今日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小萍咬著唇,用力點了點頭,眼底第一次生出幾分少女該有的光亮與底氣。
「謝謝你……鳳霞姐姐。」
鳳霞輕輕拂了拂她裙角微不可見的褶皺:「去吧,別怯場,大大方方見人。成與不成,都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