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萍深深鞠了一躬,攥緊衣角,一步步朝著村口走去。
身姿雖依舊帶著幾分拘謹,卻再也不像方才那般垂頭蜷縮,淺杏黃的裙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遠遠望去,清秀動人。
孫氏連連向鳳霞道謝,嘴裡絮絮叨叨說著客套話,又許諾日後自家菜園的青菜、新收的豆子,必定送過來報答。
鳳霞只是淡淡擺手,笑意溫和:「鄰里之間,不必記掛著報答。但願這門親事能順順利利。」
孫氏又寒暄幾句,連忙快步追上女兒,一同趕往村口相親的地點。
母女二人走遠,圍觀的鄉鄰也漸漸散開,各自忙活手頭活計。
院前重新安靜下來。
日頭偏中,村外河畔的老榆樹下,擺著兩張拼湊的舊木桌。
這是四十年代山村相親最體面的排場。
沒有酒席筵宴,沒有糖果糕點,只尋了村邊乾淨敞亮的地界,男方家備上幾碟家常小菜,一壺粗茶,便是鄭重的相看禮數。
小萍一身杏黃細布長裙靜靜立在一旁,衣衫平整秀氣,鬢髮梳理得乾乾淨淨,腮邊帶著淡淡的胭脂氣色,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灰敗,眉眼間多了幾分溫順靈動。
對面的李家後生名叫李守田,是鄰村勤懇本分的漢子。
人長得周正結實,手腳勤快,家裡祖輩置下好幾間青瓦土坯房,家底厚實,在周遭村落里算得上頂好的人家。
李家爹娘都是樸實敦厚的莊戶人,待人謙和,沒有半分盛氣。
桌上簡簡單單擺著三碟素菜:清炒蘿蔔乾、醃酸菜、涼拌黃瓜,最金貴、最惹眼的,是正中那一大盤芹菜炒豬血。
那年頭糧食金貴,豬肉更是稀罕物件,豬血已是尋常人家難得吃上的葷腥油水,是今日相親宴席里獨一份的體面。
一頓飯吃得熱鬧,席間沒人多言苛責的話,氣氛和睦鬆弛。
李守田時不時抬眼打量小萍,越看越是心生歡喜。
這姑娘眉眼溫順,舉止端莊,說話輕聲細語,半點沒有鄉下女子的粗鄙侷促,看著就讓人心安。
飯食過半,眾人閒談家常,氣氛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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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萍捏著手裡的粗瓷碗筷,心裡始終記掛著鳳霞的恩情。
若非鳳霞細心梳妝、慷慨借裙,她今日定然灰頭土臉、畏畏縮縮,別說相看良緣,怕是連坐下說話的底氣都沒有。
猶豫再三,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身側的李守田,聲音輕柔卻格外懇切。
「守田哥……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李守田聞言立刻放下筷子,語氣溫和:「你說,但凡我能辦到的,都依你。」
小萍垂著眸,指尖輕輕絞著衣角,認認真真開口:「今日我能這般體面過來相親,全是靠村裡的鳳霞姐姐。我自小家境貧寒,從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裳,也不懂梳妝收拾。是她好心,借我新布裙,替我梳頭抹脂粉,我才有底氣坐在這裡見你和伯父伯母。」
她抬眼望著李守田,眼中滿是真誠:「我家清貧,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謝禮。這桌上唯一的葷菜,芹菜炒豬血,能不能讓我打包帶回去?我想拿給鳳霞姐姐嘗嘗,也算我一份微薄謝意。」
這話落地,桌邊幾人皆是一怔。
這年頭,莊戶人最是惜嘴,遇上一點葷腥油水,人人都想著多吃兩口。
誰能想到,小小年紀的小萍,面對難得的葷菜,自己一口未貪,反倒心心念念記著報恩。
李守田對小萍的好感度,瞬間提高了不少。
李家爹娘對視一眼,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意,連連點頭。
李守田當即笑著應聲,語氣愈發溫柔:「這有何難?本該如此。做人最要緊的就是知恩不忘本,你這般心性,是再好不過的品性。」
說著,他主動起身,尋來乾淨的粗瓷空碗,親手將滿滿一盤芹菜炒豬血仔細裝好、蓋嚴,動作細緻妥帖。
「都給你裝好了,你只管拿去答謝恩人。」
小萍瞬間眉眼發亮,眼底漾開細碎的歡喜,連連低頭道謝:「多謝守田哥!多謝伯父伯母!」
孫氏坐在一旁,看著李家人和善包容的模樣,心裡的石頭不由落地。
這門親事,妥了。
相親圓滿落幕,兩家口頭默認了這門親事,只待日後挑個好日子,上門定親下禮。
辭別李家一家人,小萍小心翼翼捧著溫熱的瓷碗,雙手護得穩穩噹噹,生怕路上顛簸灑出半點油水,腳步輕快地往張家小院趕。
落日的餘暉暖融融灑在鄉間土路上,杏黃裙擺隨風輕晃,少女眉眼明媚,滿是雀躍。
一路快步,不多時便抵達張家門前。
鳳霞正坐在院前竹椅上納涼,手裡捻著一縷青草,閒散悠然。
遠遠看見小萍快步而來,眼底帶著藏不住的喜色,懷裡還緊緊護著一隻粗瓷大碗,不由得微微抬眸。
小萍一進門,便快步走到鳳霞面前,小心翼翼將瓷碗遞到她跟前,眉眼彎彎,滿是感激。
「鳳霞姐姐!我的親事成啦!」
鳳霞唇角微揚,語氣輕柔:「真是好事,恭喜你。」
小萍捧著碗,仰著小臉認認真真道:「今日能順利成事,全靠姐姐幫我。我沒有什麼好東西答謝你,這是今日相親席上唯一的葷菜,芹菜炒豬血,我特意求守田哥打包回來的,你快嘗嘗!」
粗瓷碗裡,豬血嫩滑,芹菜鮮香,帶著剛出鍋的溫熱。
鳳霞伸手輕輕按住那隻冒著熱氣的粗瓷碗,聲音溫溫柔柔,不驕不奢:「你有心了。不過是借件衣裳、梳個頭,舉手之勞,哪裡值得你特意打包葷菜回來答謝。」
小萍卻把頭搖得厲害,雙手仍舊捧著碗,固執地遞在她跟前:「不是小事的鳳霞姐姐。若是今日我灰頭土臉去相看,這門親事定然成不了。你救了我的終身大事,一碗豬血算不得什麼,你一定要吃。」
鳳霞見她執拗,便不再推拒,淺淺一笑:「那我便收下你的心意。恭喜你覓得良人,往後日子安穩順遂。」
說罷,她接過瓷碗,放在身側石台上。
微風徐徐,吹得院角豆角藤沙沙輕響。
小萍站在一旁,眉眼亮亮的,真心實意道:「鳳霞姐姐,你的手真巧。同樣是村里姑娘,經你一梳、一點胭脂,立馬體面好看十倍。村里好多姊妹都羨慕我今日的模樣,都說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梳妝法子。」
這話落進鳳霞耳里,她心頭忽然輕輕一動。
是啊。
這窮山村落,戶戶拮据,女子一生到頭,下地餵豬、煮飯餵人,何曾有過半分體面。
誰家姑娘不要相看、不要定親、不要走親戚?
誰家婦人不願出門光鮮、受人敬重?
可全村上下,無人會梳得體的髮髻,無人會調淡雅脂粉,人人終年灰頭土臉。
唯獨她會。
鳳霞眸光微閃,一個主意,悄然在心底生了出來。
她側頭看向小萍,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幾分試探:「她們當真喜歡?」
「真真的喜歡!」小萍用力點頭,語氣懇切,「方才我回來一路上,好幾個姑娘追著問我衣裳和梳頭的法子,個個都羨慕得很。只是她們家裡窮,沒有新衣裳,也沒有胭脂,一輩子都體面不了一回。」
鳳霞垂眸淺笑,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僅剩的那一小盒舊胭脂。
胭脂不多,可足夠點面氣色。
木梳普通,可她手法獨到,能挽出乾淨端莊的髮髻。
這年頭銀錢難得,家家戶戶缺糧缺菜、缺油水。
鳳霞心思活絡,瞬間盤算明白。
她輕聲開口,像是隨口閒談:「既然她們喜歡……往後村里誰家姑娘要相親、走親、定親、赴宴,大可來尋我。」
小萍一愣:「尋姐姐做什麼?」
鳳霞抬眼,抿嘴一笑:「我替她們梳頭、整理儀容、輕點胭脂,幫她們收拾得體面端莊。」
小萍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真的可以嗎?姐姐願意幫大家?」
「幫是幫,卻不能白幫。」
鳳霞語氣從容,不貪不黑,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我每日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如換些實惠。」
她緩緩道出自己的盤算:「家裡手頭寬裕、有銅板的,上門梳妝一次,收兩文三文即可。」
「若是家裡清貧、拿不出錢的,也無妨。」
小萍急忙追問:「那沒錢的怎麼算?」
鳳霞望著她,輕聲道:「沒錢的,便拿吃食抵。一把青菜、一把豆子、兩個雞蛋、半把小蔥,或是一塊紅薯,皆可抵一次梳妝。」
「相親、定親、走親戚這般大日子,姑娘家一輩子就盼幾回體面。我替她們撐起臉面,她們補給我家用吃食,互不相欠,各取所需。」
這話一出,小萍瞬間豁然開朗,連連拍手:「好法子!太好的法子了鳳霞姐姐!」
她一臉激動,真心替鳳霞高興:「村里嬸子姑娘太多了!誰家都有要出門、要相看的時候!大家都願意拿雞蛋青菜換體面!我明日就幫姐姐在村里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