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鎮子浸在一片暖融融的燈火里,沿街掛滿五彩花燈,紙燈映著河面,波光晃得人眼暈。
河岸邊擠了不少遊人,青年男女並肩走著,手裡提著河燈,低聲說著悄悄話,晚風裹著糯米元宵的甜香,漫過青石板路。
劉軒早早候在街口,一身月白長衫,腰間繫著玉扣,手裡提著一盞兔子花燈,看見鳳霞走來,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鳳霞依舊蒙著半幅紅紗,素色布裙,安靜地走到他身側。
「今日花燈熱鬧,我特意訂了靠河的位置,咱們慢慢逛。」劉軒抬手引著她往河岸走,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仿佛篤定鳳霞會動容。
河面上漂著星星點點的河燈,燭火在水面輕輕搖曳,一對對戀人俯身提筆,在燈面上寫下心愿,順著流水放遠。
鳳霞望著粼粼燈影,指尖輕輕捻著衣角,心裡早已拿定了主意。
走了半晌,兩岸的喧鬧漸漸落在身後,劉軒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她,眼底藏著一絲試探:「鳳霞,之前脂粉鋪的事,是我一時糊塗。我家世尚可,樣貌也不差,只要你肯回頭,我可以不計較過往,往後好好待你。」
鳳霞緩緩抬眼,紅紗下的目光平靜無波,輕聲開口:「劉公子,謝謝你今日約我來看花燈。只是我今日來,也是想同你把話說清楚。」
劉軒臉上的笑意一僵:「你想說什麼?」
「我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鳳霞語氣委婉,卻字字清晰,「往後你不必再來尋我,我們之間,本就不該再有牽扯。」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劉軒心上。
他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眉眼間帶上幾分不甘與慍怒,語氣不由得拔高了些許:「我哪裡比不上你心裡那個人?我有家產,相貌出眾,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條件,我願意接納你,你反倒不肯?」
鳳霞輕輕搖頭,聲音淡然:「我知道你家世好,模樣周正,旁人看來,是再好不過的歸宿。可你心裡,從來沒有真正接納我的過往。那日脂粉鋪,你為了臉面謊稱我是黃花閨女,你心底那層偏見,從來沒有真正散去。」
她頓了頓,望著河面飄搖的河燈,繼續說道:「你可以一時憐憫我,接濟我,可世俗的眼光會一直橫在我們中間。今日你能為了臉面遮掩,日後旁人非議,你依舊會退縮。我們從根上,就不是一路人,勉強在一起,往後也不會有好結果。」
劉軒被這番話戳中了心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語氣里滿是怒氣,手裡的兔子花燈被他攥得變了形,「我掏心掏肺對你,你反倒這般不識好歹。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再強求。」
說完,他不再看鳳霞一眼,轉身拂袖而去,腳步急促,很快消失在熙攘的燈影人群里,只留下鳳霞一人站在河岸。
河風拂動她的衣袂,無數河燈順著流水緩緩漂向遠方,岸邊的笑語依舊熱鬧,可鳳霞的心頭,卻落了一片清明。
散了集市,日頭偏西,街巷裡飄著各家煮飯的香氣。
鳳霞挎著竹籃,剛從糧鋪出來,手裡拎著一小袋糯米麵,還有用紙包好的炒花生,打算回去搓湯圓,夜裡獨自煮一碗暖暖身子。
轉過街角,就看見沈硯蹲在路邊,身前擺著一筐剛采的野菊與二月蘭,紫白的小花沾著露水,清清爽爽。
他看見鳳霞,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鳳霞姑娘。」他聲音溫和,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糯米麵袋子上,「這是要做湯圓?」
鳳霞點點頭,淡淡應了一聲:「夜裡天冷,煮點湯圓暖暖胃。」
沈硯望著她素淨的側臉,猶豫了片刻,鼓起勇氣開口:「我娘今日也磨了糯米,打算搓湯圓。若是姑娘不嫌棄,不如到我家來一同吃?家裡簡陋,總比一個人冷清。」
鳳霞手上的竹籃微微一頓,想起之前自己說過不願跟著窮人吃苦的話,心頭掠過一絲微妙的窘迫。
可看著沈硯眼底真切的期盼,還有這些日子他默默的照拂,她終究軟了心腸,輕輕頷首:「也好,叨擾了。」
沈硯臉上瞬間綻開笑意,連忙收拾好野花筐子,拎起她手裡的糯米麵,一路引著她往城郊的小院走去。
小院不大,土牆圍著,院裡曬著野菜乾,灶台正冒著熱氣。
沈母聽見腳步聲,掀開門帘走出來,一見鳳霞,臉上立刻堆起歡喜的笑意,連忙上前接過鳳霞手裡的東西。
「姑娘可算來了,快進屋坐!」老人家熱情得很,忙不迭擦了擦手,「我們正愁湯圓搓不完,你來正好搭把手。」
鳳霞放下東西,便跟著婆媳二人一起坐在小板凳上搓湯圓。
沈硯在一旁燒火,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安安靜靜,時不時抬眼望一眼鳳霞。
不多時,鍋里的水沸了,圓滾滾的湯圓一個個浮起,甜香飄得滿院都是。
沈母特意挑了最大最飽滿的湯圓,滿滿盛了一大碗,推到鳳霞面前,碗沿還冒著熱氣。
「鳳霞姑娘快嘗嘗,花生餡的,甜得很。」老人家笑得眉眼彎彎,「我們家阿硯總念叨你平日擺攤辛苦,今日可算能好好吃頓熱乎的。」
鳳霞拿起竹勺,舀起一顆湯圓,外皮軟糯,咬開之後花生的醇香混著紅糖的甜在舌尖化開。
她抬眼看向沈硯,他正低頭幫母親剝著蒜,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對上她的視線,耳根微微泛紅。
沈母坐在一旁,絮絮說著家常,說著野菜的銷路越來越好,說著沈硯打零工攢了些錢,言語裡滿是歡喜。
一碗熱湯圓落了肚,周身都暖融融的。
夜色漫上來,鎮上照例有走百病的習俗,孩童們提著各色紙燈籠,三五成群沿著街巷嬉鬧,暖黃的光點在黑夜裡連成一串,笑聲飄得很遠。
沈硯收拾好碗筷,見鳳霞起身告辭,便拿起牆角的舊油紙燈,吹亮裡面的燭火:「夜裡路黑,我送你回去。」
鳳霞沒有推辭,跟著他走出小院。
晚風微涼,街邊孩童提著兔子燈、蓮花燈蹦蹦跳跳,時不時從兩人身旁跑過,銀鈴似的笑聲撞在青石板上。
「今日多謝伯母的湯圓,花生餡很香。」鳳霞走在他身側,輕聲開口,紅紗被晚風輕輕拂動。
沈硯提著燈,腳步放得緩慢,目光落在她身側,語氣帶著幾分靦腆:「我娘一直記著你平日裡幫襯我們母子,總說要好好謝謝你。今日能留你吃頓便飯,她高興了一下午。」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走,河面上還飄著殘留的河燈燭火,岸上孩童的燈籠光影晃在水面。
幾個頑童提著燈籠跑過,鬧著要去河邊放燈,沈硯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替鳳霞隔開奔跑的孩子。
鳳霞看著他細心的模樣,心頭輕輕一動,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跟擺攤嫂子說的那番話,指尖微微蜷起,心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鎮上每年正月十五,都有走百病的說法嗎?」她隨口岔開話題。
「是啊,老一輩都說夜裡提著燈籠走一走,來年無病無災。」沈硯笑了笑,油燈的光暈落在他眉眼間,多了幾分舒展,「往年我都是陪著我娘出來走,今年倒是能和你一起。」
這話一出,兩人都靜了片刻。
巷子裡只剩下孩童的嬉鬧聲,還有鞋底碾過石板的輕響。
鳳霞垂著眼,望著腳下晃動的燈影,低聲道:「沈硯,之前旁人問起,我說我只想嫁有錢人,不願跟著旁人吃苦,那番話,你是不是聽見了?」
沈硯腳步一頓,握著燈柄的手微微收緊,沉默幾秒,輕輕點頭:「聽見了。我知道你一個女子討生活不容易,想要安穩日子,本就沒有錯。」
他沒有怨懟,語氣依舊平和:「我眼下確實窮,給不了你錦衣玉食,所以我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想著能幫襯你一點,便多幫一點。」
鳳霞抬眼看向他,夜色里他的眼神坦蕩又真誠,沒有半分計較。
她心裡酸澀,輕聲道:「我從前吃過太多苦,怕過顛沛流離的日子,才會說那樣的話。」
沈硯心頭猛地一震,怔怔地看著她,油燈的光映在她泛紅的眼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前方一群孩童提著燈籠迎面跑來,喧鬧著擦身而過,將兩人短暫的沉默打散。
沈硯回過神,輕輕提著燈,繼續往前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