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放亮,鳳霞照舊挎著木匣,去到集市的布棚出攤。
白日裡往來的婦人姑娘絡繹不絕,她低頭替人梳頭描眉,手上忙個不停。
待到日頭西斜,集市漸漸散了大半,沈硯收完野菜攤子,尋到布棚邊來。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臉上帶著幾分靦腆。
「鳳霞,今日收攤早,要不要隨我往鎮街上走走?」
鳳霞收拾好木梳銅鏡,把棚布捲起來,點點頭:「也好,便去逛逛。」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街上。
街邊鋪子挨挨擠擠,雜貨攤擺著胭脂、繡線、布帕,還有各色零碎小物件,叫賣聲此起彼伏。
鳳霞路過一家雜貨鋪子,貨架上擺著疊得整齊的月事布,布料柔軟,漿洗得乾乾淨淨,花色素雅,看著便合用。
她腳步頓住,目光落在那布上。
沈硯湊過來瞧了瞧,見她盯著那物件,便開口說道:「這東西買來著實費錢。我娘在家,都是拿舊衣裳拆了,自己縫好些,到時候我拿一塊送你便是,何必花這個冤枉錢。」
鳳霞眉頭輕輕蹙起,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舊衣拆的總歸不一樣,舊布上帶著污漬,洗不淨的,用著不乾淨。」
沈硯聞言,還想勸:「縫一縫,漿洗乾淨便可用了,女人家過日子,能省便要省。」
鳳霞沒有再同他爭辯,從荷包里摸出銅錢,遞給掌柜,買下了那一方月事布,揣進懷裡。
往回走的路上,街邊晚風涼颼颼的。
沈硯一路走,嘴裡還在絮絮叨叨:「你看,這便是亂花錢。過日子哪能這般,處處都要算計著,省下來的銀子,才是實在的。女人家要懂得勤儉持家,不該花的就不要花。」
他反反覆覆念叨著省錢二字,句句都落在鳳霞耳中。
鳳霞本就心裡憋著一股悶氣,聽他這般不停數落,腳步猛地停住,轉頭看向他,臉色沉了下來。
「沈硯,你同我講過日子要省,講不該亂花錢。」鳳霞聲音抬了幾分,眼底帶著怒意,「那你平日裡,同鎮上那些閒漢湊在一處,買酒喝,抽旱菸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想著要省一省?」
沈硯猛地一怔,臉上的神情瞬間僵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鳳霞望著他,語氣又氣又委屈:「我買一塊潔淨的月事布,是為了身子安康,這是必要的開銷。可你喝酒抽菸,那是消遣享樂,花出去的銀錢,你反倒不覺得浪費。只一味來苛責我,要我處處剋扣自己,這算什麼道理?」
沈硯被她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頰漲得發紅。
他方才只想著勸她節儉,卻全然沒有想到自己身上。
「我……我那是偶爾,同旁人應酬。」他低聲辯解,聲音底氣不足。
「應酬便可以揮霍,我顧著自己身子,反倒成了亂花錢?」鳳霞冷笑一聲,「我曉得你家日子清苦,我也不曾奢求錦衣玉食。可過日子不是只苛待女人,男人的消遣,就可以不計較,女人的剛需,便成了鋪張。」
街上零星路過的行人,聞聲都往這邊望過來。
沈硯難堪地垂下頭,攥緊了雙手,半晌才悶悶開口:「是我想偏了。」
鳳霞不再多言,抱著剛買的布,轉身便往自家巷子走。
暮色沉沉落下來,巷子裡的石板路漸漸浸在昏暗中。
沈硯站在原地,望著鳳霞快步離去的背影,心裡又懊惱,又有些悵然。
那日爭執過後,兩人集市上遇見,也只是客氣點頭,少有閒話。
沈硯心裡堵得厲害。
他是真心愛慕鳳霞,可家中貧寒,拿不出像樣的聘禮,連一套像樣的嫁妝都置辦不起。
鎮上的規矩,娶親總要三媒六聘,少不得銀錢。
他打零工掙的那點銅板,只夠供養母親餬口,哪裡夠娶媳婦。
夜裡輾轉難眠,他心裡生出一個陰暗又荒唐的念頭。
若是生米煮成熟飯,鳳霞無可奈何,便只能跟了他。
他悄悄去鎮尾的小酒坊,買了一壺私釀的劣酒。
那酒度數烈,作坊主私下說過,喝多了極易讓人昏沉乏力。
沈硯攥著酒壺,手心沁出冷汗,鬼使神差地,約鳳霞到河邊的老槐樹下坐坐。
暮色四合,河風卷著寒涼,老槐樹的影子沉沉鋪在地面。
鳳霞如約而來,依舊蒙著半幅紅紗,身上是素色布裙。
「找我過來,有什麼事?」鳳霞望著他,神色平靜。
沈硯把那壺酒放在青石上,指尖微微發抖,不敢抬眼瞧她。
「前些日子,是我不對,不該一味苛責你省錢。」他低聲開口,「我心裡很亂,想跟你喝兩杯,說說話。」
鳳霞看向石上那壺酒,眉頭輕輕蹙起:「你怎麼買酒了?平日裡你也不常飲酒。」
「就喝幾杯,無妨。」沈硯勉強擠出笑意,伸手想要把酒壺遞過去,心底的邪念在翻湧,可對上鳳霞清亮的目光,心口猛地一沉。
鳳霞沒有立刻接,淡淡問道:「沈硯,你我之間,有話直說便是,何必借酒。」
沈硯喉結滾動,那套盤算好的心思,堵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他猛地收回手,把那壺酒往旁邊一推,酒壺在青石上磕出一聲悶響。
鳳霞見他神色變幻不定,不由得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沈硯重重吐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滿心的無力盡數顯露出來。
「鳳霞,我怕。」他聲音沙啞,「我喜歡你,我想娶你。可是我沒有錢。拿不出聘禮,辦不起酒席,連像樣的物件都給不了你。」
「我夜裡胡思亂想,甚至生出過糊塗念頭。」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垂著頭,滿臉羞愧,「我想著,若是生米煮成熟飯,你便只能留下來。可我轉念一想,那樣做,是糟蹋你。我若是那樣待你,便不配喜歡你。」
鳳霞聞言,心頭一震,沉默片刻。
晚風拂動她臉上的紅紗。
「你竟會想這種事。」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失望,「沈硯,我同你說過,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用歪門邪道得來的姻緣。」
沈硯的頭埋得更低:「是我糊塗。我被窮日子逼得慌了神。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卑劣至極。」
「婚姻講究兩情相悅,心甘情願。」鳳霞緩緩說道,「若是靠算計、靠逼迫,就算成了親,往後心裡也會留一根刺。」
他抬起頭,眼底滿是懊悔:「我明白。可現實擺在眼前,我拿不出錢財,怎麼娶你?」
鳳霞望著流淌的河水,輕聲道:「沒有聘禮,也不是就無路可走。可不能走歪路。你可以好好做工,慢慢積攢。但絕不能用這種法子來強求我。」
沈硯望著她,滿心的羞愧壓在心頭。
那壺烈酒靜靜擱在石頭上,他再也沒有動過念頭。
河面上夜色漸濃,兩個人站在老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