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牢房瀰漫著霉味,牆面上爬滿斑駁的青苔,狹小的囚室擠著數名女囚。
鳳霞手腕上的麻繩已經卸去,皮肉卻留著一圈圈青紫勒痕。
她蜷縮在冰涼的泥土地面上,心神沉沉。
和她挨著草垛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臉上布著縱橫交錯的皺紋,鐐銬扣在她枯瘦的腳踝,哐啷作響。
再過兩日,老太太便要被押赴刑場。
牢門的鐵柵「嘩啦」一聲拉開,獄卒將一個粗陶飯盒遞進來,是老太太的女兒送來的吃食。
盒裡盛著清鮮的南瓜尖湯,一盤油亮亮的炒豆芽,還有一小碗香氣撲鼻的豬油炒飯。
老太太將飯盒擱在乾草上,伸手扒拉了一下飯食,轉頭看向神色黯然的鳳霞。
「孩子,過來,一塊兒填填肚子。」
鳳霞微微一怔,慢慢挪過去。
老太太分出大半碗豬油炒飯推到她跟前,又舀了些豆芽。
南瓜尖淡淡的清香氣驅散了幾分牢里腐悶的氣息。
「我男人往日日日對我拳打腳踢,棍棒往身上掄。那一回他喝醉,揚言要把我活活打死,我被逼得沒有活路,慌亂之中,失手把他擊倒,便攤了人命官司。」老太太捏起一根豆芽,嗓音蒼老沙啞,臉上藏著半生的苦楚,「官府判了我死罪,我女兒能送來這幾頓熱飯,已經算是知足。」
她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鳳霞的手背,語重心長地叮囑。
「姑娘,你若是往後能踏出這監牢的大門,便踏踏實實安分過日子,切莫動那些歪心思。安穩度日,才是女人的福氣。」
鳳霞手裡捏著木勺,一口一口扒著溫熱的炒飯,米飯裹著豬油醇厚的香氣。她垂著眼帘,含糊地點頭應聲。
「我記下了,大娘。」
二人話音剛落,走廊上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牢門外,王大壯手裡拎著油紙包,正同看守的獄卒低聲交涉。
獄卒掂量了他遞過去的幾枚銀元,不情願地把牢柵拉開一道窄縫。
油紙包一掀開,烤小瓜焦黃軟糯,炸泥鰍裹著油香。
王大壯的目光落在滿身狼狽的鳳霞身上,不由心疼起來。
「鳳霞。」
聽見這道熟悉的嗓音,鳳霞猛地抬起頭。
她望著牢柵外頭的男人,鼻尖微微發酸。
「你怎麼又來了?」
王大壯把油紙包穿過柵欄的縫隙,小心遞到她面前。
「我不放心你,所以過來看看你。你只管好好吃飯,我在外頭四處奔走,想方設法托人打點,必定要將你保出去。」
鳳霞盯著油紙包里的吃食,喉頭堵得發澀,聲音輕輕發顫:「大壯,從前諸多事情,是我對不起你。」
王大壯搖了搖頭,眼神坦蕩溫和。
「用不著說虧欠。這一切,皆是我心甘情願。你先把東西吃妥帖,外頭的事由我來周旋。」
一旁的老太太停下筷子,靜靜望著牢柵邊的二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昏黃微弱的天光,穿過牢獄狹小的窗洞斜斜落下來。
鳳霞捧著溫熱的烤小瓜,心口五味雜陳。
王大壯匆匆踏回自家院門,木箱的木蓋「吱呀」一聲被掀開。
一疊零碎的銀元、揉皺的紙鈔盡數攤在木板上,他蹲在地上,指尖一遍遍清點,眉頭緊緊擰起。
手裡攢下的錢財,若單單用來疏通衙役,依舊還差上一截。
院門外的土路上,彩蝶擔著兩隻木桶,扁擔壓在肩頭,恰好挑水經過。
她往院內瞟了一眼,見大壯正埋頭翻找銀錢,便將水桶擱在門檻邊,抬腳跨進院子。
「你光是往外拿錢打點衙差,未必能夠把人撈出來。」彩蝶開口,語聲清亮,「你何不先去牢里問問鳳霞,當初沈文軒下聘的彩禮,她還留存多少。把彩禮全數歸還沈家,沈文軒消了怒氣,不再執意追究,這件事方能辦得穩妥。只靠銀錢賄賂官府,沈家不肯鬆口,花再多也是白費。」
這話剛好落進屋內大壯娘的耳朵。
老太太手裡攥著一根燒火棍,快步從灶房衝出來,眉頭豎得老高。
「你聽聽人家彩蝶說的!」大壯娘拿燒火棍往王大壯腳邊的地面狠狠一戳,地面濺起一小撮塵土,「你真是個死腦筋!一門心思只曉得往衙門塞銀子,半點不會盤算!」
王大壯垂下手,神色有些茫然。
「歸還彩禮?我只一心想著掏錢托人保她,倒把這一層忘了。」
「沈文軒揪著不放,根由便是那一筆聘禮與逃婚的仇怨。」彩蝶站在一旁,緩緩說道,「只要把彩禮原數退回,沈家撤下狀紙,官府便沒有理由繼續關押鳳霞。省下不少用來疏通的銀錢,勝算也大得多。」
大壯娘瞪了王大壯一眼,嗓門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火氣:
「你一門心思傻乎乎掏錢保人!若是沈家不肯罷休,你把家中積蓄揮霍一空,到頭來依舊撈不出那女人,往後咱們一家子要怎麼過日子!」
王大壯望著攤開在木箱裡為數不多的銀錢,沉默片刻。
「我明日便去監牢,向鳳霞問一問彩禮的下落。」
灶膛里柴火噼啪燃著,土砂鍋咕嘟咕嘟翻滾起酸湯。
大壯娘往陶碗裡盛上酸湯飯,碗裡頭只浮著薄薄幾絲切細的臘肉,湯汁泛著發酵青菜的鮮酸。
她朝站在院中的彩蝶招了招手。
「彩蝶,先別忙著挑水,留下來吃一碗酸湯飯。」
彩蝶稍稍推辭兩下,終究順勢放下扁擔,邁進灶屋,在小木凳上坐下。
兩碗酸湯飯擺上破舊的木桌,臘肉寥寥無幾,酸香卻漫滿小小的屋子。
大壯娘扒了一口飯,眼角悄悄打量身旁的姑娘,語氣放緩下來。
「今日虧得你提點大壯,不然那孩子只知道一股勁往衙門送銀子,遲早把家底折騰乾淨。」
彩蝶低頭舀起一勺酸湯,淺淺一笑:「不過是隨口想到的法子罷了。」
「你這般聰慧懂事,實在難得。」大壯娘夾起僅有的一絲臘肉,放進彩蝶的碗中,「我心裡一直盼著,要是你能夠嫁給大壯,把這個家照料妥當,那我便再沒有牽掛。」
彩蝶握著木勺的手微微一頓。
灶台另一邊,王大壯正垂著頭收拾方才清點過的銀元,聽見這番話,耳根不由得泛起一抹紅。
彩蝶輕輕將那絲臘肉又撥回大娘的碗裡,語聲溫和平穩。
大壯娘臉上掠過一絲失落,又嘆了一口氣。
「那傻小子一顆心全都撲向鳳霞。可鳳霞身上官司纏身,往後的日子哪裡能夠安生。」
她又扒拉幾口酸湯飯,酸酸的湯汁滑過喉嚨。
「我只盼大壯能夠早點醒悟。你勤快通透,才是適合和他過日子的人。」
彩蝶沒有再接話,安靜地低頭吞咽碗中的酸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