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親一步三回頭的走了,時年的初中生活正式開啟。
初中的學習很緊張,學校一個月才放假一次,每次都是周全有來接他,哪怕凌晨就要起床,騎幾十公里的山路,走幾個小時的時間,依舊樂此不疲。
時年很想說:我自己跑回去,反而更快。
但老父親不放心啊,在他眼裡,兒子就是個易碎寶寶。
這份父愛,真的是沉甸甸的,好在他的腿已經痊癒,身體也被調理好了,不然時年肯定不讓他來接。
「石頭,這是哪來的?」周全有摸著那一小袋麵粉問道,這足足有十斤了。
「跟同學換的。」時年回道。
「你哪來的糧票?還是說你把飯錢省下來了?」周全有第一次這麼嚴肅的問時年,他怕兒子把身體弄壞了。
「誰說換糧食就一定得用糧票?就不能是學習上的事嗎?比如,他抄我作業?再比如,我輔導他學習?這不也是交換嗎?」
時年也不算撒謊,抄作業確有其事,輔導同學也確有其事,只是人家可沒給糧食,想給也沒有,還是這種短缺的細糧。
這是他從空間拿出來的,特意磨的很粗,灰撲撲的那種麵粉。
「真沒省著吃?」
「絕對沒有!」
「那就行,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餓肚子,會長不高的。」
老父親再次開啟嘮叨模式,真是越來越婆婆媽媽的了,這甜蜜的負擔啊!
就這樣,時年每次放假都會帶點細糧回來,主要是想給周全有補補身體,以前他在家時,還能時不時的添點葷腥。
如今他不在家,葷腥也沒了,怕周全有的身體扛不住。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62年春,環境才有所好轉,總算是下雨了,即便新糧還沒有收穫,但地里的野菜、樹葉等等已經開始發芽,能看到希望了。
周家村以及周邊的村子,一個餓死的都沒有。
這已經是時年的極限了,年歲太小,做什麼都束手束腳的,好在收穫還不錯,不僅賺了點功德,還收了幾個罪大惡極的靈魂。
就連怨氣都收集不少,不虧!不虧!
時年剛剛感慨完自己不虧,下一刻就陷入了困境。
五月份,天已經熱起來,可教室里卻透著一股涼颼颼的壓抑。
班主任王老師把一疊薄薄的志願表往講台上一拍,聲音沉得像塊鐵。
「都聽好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樣。國家調整,中專大部分停招,這張表,能填的沒幾個。」
底下立刻一片低低的騷動。有人探頭探腦,有人攥緊了筆,手心全是汗。
「先填志願,後考試。填上去,就不能改。」老師一字一頓,「志願只能填保城專區範圍內的學校,外地一律不准報。
首都、津市,想都別想,表上沒那欄,填了也作廢。」
有人小聲問:「老師,農校、衛校還招嗎?」
王老師嘆氣:「名額少得可憐,一個學校就招幾十人,整個專區幾千人搶。能不能考上,不是看你分高不高,是看有沒有計劃。」
大家都明白,這不是考試,是先賭命運,再上場。
時年也罕見的沉默了,甚至有種「生不逢時」的感慨,早出生幾年,就不會卡在三年自然災害的檔口上。
亦或者說,晚出生幾年,就能等將來恢復高考,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早知道……算了,沒有早知道!
剛熬過那三年,糧食剛見點起色,國家一句「調整、壓縮」,整個保定專區的升學路,一下子就窄得只剩一條縫。
往年還能拼一拼的中專,這一年幾乎全停了招。
城裡幾家像樣的學校——衛校、農校、師範、電力、化工,要麼合併,要麼縮編,要麼乾脆只畢業、不招生。
想考首都?想都別想。
戶口卡死、糧票卡死、招生計劃卡死。
那裡的學校只留給本市戶口,或是極少數部委定向,保城這種地方專區,連一個跨省名額都沒有。
志願表上根本沒有首都的選項,你填都填不上去。就算成績再好,成分再乾淨,也跨不過那道地區界限。
能報的,只剩保城本地寥寥幾所,農校、衛校、師範,還都是壓縮後的小名額。
一個學校就招幾十人,全保城上千畢業生搶,比考大學還難。
更難的是政審和出身。
家裡成分不好的,直接刷掉;
不是應屆的,不要;
超齡的,不要;
農村戶口想轉商品糧,比登天還難。
很多學生熬完初中,最後只能領一張畢業證,回家務農,或者進街道小廠,一輩子就定在那兒。
62年的保城,不是你不夠好,是路真的斷了。
能考上中專的,都是百里挑一;
想往外省考的,那是天方夜譚。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王老師看著頹廢的學生,輕輕開口:「學校決定,下午給你們放假,你們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還要不要報考,如果不報考,學校會發畢業證。
如果想報考,那就商量好,是報高中還是報中專?我個人建議,報高中考大學。」
說完還掃了一眼時年在內的幾個學習好的同學,尤其是時年。
作為班裡年紀最小、學習最好的學生,所有的老師都希望他讀高中、考大學,畢業時剛好成年,正是做貢獻的好年紀。
只有時年明白,他只想在起風前給自己安排一條合理的出路。
走在回鄉的小路上,時年也在琢磨,他要不要考中專?以他的成績,絕對能考上。
如果滿分都考不上的話,只能說人家不招生,成分更不用說,他是軍人的後代,乾淨的很。
只是在選擇上就要認真考慮了,時年最想學的是機械專業,可現在人家不招生了,那就先放棄,安定下來再說。
大不了恢復高考時再考就是,那時他也才25、6歲,正是青春好年華。
時年一邊往家走,一邊做好了決定,考農校,這對他來說輕車熟路,好歹當過一世的農學家,干回老本行而已,能有多難。
分配工作回原籍,不僅有工資,還能照顧周全有,一舉兩得。
「石頭,你咋回來了?」周全有一見兒子自己回來,趕緊跑過來,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著沒問題,這才稍稍放心。
「快考試了,學校要報志願,回來跟您商量一下,爹,我想考中專,就報農校,您看行嗎?」時年問道。
「考中專?你才11歲,中專三年,畢業才14,是不是早了點?石頭,要不先讀高中,然後考大學?」
周全有不想讓兒子過早的工作,才十幾歲的孩子,太累了,多讀兩年書,等成年再工作,不是更好?
時年:若是沒有那場風波,我也不想這麼早工作啊,這不是沒辦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