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淼被這麼一嗆,幾乎半條命都要沒了。她現在的身體破敗不堪,猶如柳絮,稍微有風吹草動,命就要飛了。
嬴政急匆匆地趕過來,路上都在惶恐水淼出了事該怎麼辦?等一路疾跑到寢殿看到水淼還活著的時候,鬆了一口氣,唇角不再緊繃,緊張的咬肌終於鬆懈,下頜線也融化成柔和的曲線,再走幾步,又恢復成了那個泰山崩於眼前而不驚的秦王了。
「怎麼了,仙君?」嬴政蹲坐在她的床榻邊上,將自己的上半身靠近。
「湊近來些。」水淼現在說句話都要費大力氣。
嬴政直接將自己的腦袋側在水淼嘴邊,聽到她的輕言輕語,明明說出的話就好像微風一般吹到他耳邊,但是到他耳內就好像狂風一般,撕扯地他整個耳朵連著腦袋都開始脹疼。
「政兒,王太后要個男寵這不是什麼大事,但是這個人是呂不韋的人,就要小心了,而且……」
「秦昭襄王未攝政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誘殺義渠王於甘泉宮,起兵滅之,始置隴西、北地、上郡。」
水淼看著嬴政的眼睛,你和你曾祖父當初的情況何其相似,可惜趙姬不是羋八子,她只學羋八子的享樂和對權勢的渴望,卻沒有一點羋八子的手段。
嬴政如何不明白水淼的暗示,他想到這半年來自己母親的變化,對自己體貼入微,甚至為了緩和華陽太后之間的矛盾,退避三舍遷居舊都……所以這些都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她離開咸陽,只是為了和情人雙宿雙飛?!
而這麼長時間,他在咸陽宮中卻一點風聲都未得,他這個王簡直就是養在呂不韋手心中的廢物。
太陽穴突突跳動的節奏與心跳重合,喉間泛起鐵鏽味,明明已經憤怒到了極致,他卻突然間笑了起來。
嬴政拍拍水淼的手背,「寡人知道了,仙君以後不要再為無關人等如此上心,損傷自己的身體就不好了。」
「政兒……」水淼叫住了要轉身出門的嬴政,「父母與子女的緣分,本就是天地間最玄妙的因果,這不是你的錯,別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水淼感覺自己說的話毫無力量,無關痛癢。
「嗯,我知道,有人血脈相連卻形同陌路,有人萍水相逢竟勝似至親。寡人不強求。」
嬴政回去的時候,在宮殿中枯坐了一夜,他想不通趙姬對他為何如此,只不過想了半夜沒結果之後,反而看開了。
他擁有的夠多了,對於趙姬的那點母子情分,她願意給,他不欣喜,她不願意給,他不強求。
現在最重要的是反而是怎麼對付呂不韋這個老賊!嬴政抽出自己腰間的軟劍,看著冷冽的劍身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手腕一轉,劍出如龍,邊上的蠟燭奇奇被滅掉了一半,他身邊頓時暗了下來。
嬴政是等了個把月,才在空閒的時候,帶著蘇平等人去了舊都雍城。等到了雍城王宮,見到了面白無須,冒充宦官留在趙姬身邊的嫪毐,他甚至出奇的平靜。
當初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想過直接衝進雍城把嫪毐碎屍萬段,但是他不能讓天下人看他們的笑話,不能讓呂不韋警覺,只能忍。
嬴政只是掠過了嫪毐,眼神都不帶一點,就進了趙姬的寢殿。這讓嫪毐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股無名火心起,他自覺現在和趙姬的關係,堪比嬴政半個父親了,可惜沒法公之於眾。
「政兒怎麼來了?」趙姬現在可以說是樂不思蜀了,在這裡和嫪毐過著二人世界,別提有多快活了。
嬴政看著眼前這笑靨如花的臉,沉下眼眸,看著嫪毐放到自己桌前的醋漿,說道:「母后在這已經半年有餘,這本是寡人之過,寡人過來是想問問母后何時回咸陽宮。」
趙姬和嫪毐隱晦地對視了一眼,頓時換上了淒悽慘慘的語調:「我若回去,華陽太后可會放過我?你年幼,可能庇護我?與其受氣還不如呆在這自在,你也不用難做……」
嬴政聽著趙姬聲聲為他著想,袖子下的手掌已經攥緊,嬴政頭未抬,只是盯著眼前醋漿,又問了一句:「阿娘確定不跟孤回去嗎?孤保證,不會讓阿娘受半分委屈。」
「……不回去了。」
嬴政的手掌倏然放鬆,說的話不再帶一點感情:「阿娘要是住在這邊自在,孤也不強求,只不過這裡服侍的人太過少了,孤再派點人過來服侍阿娘。」
趙姬對這個倒是不反對,反正進了這裡,要聽的也只能聽她的。
嬴政說完話,再也待不下去了,不待趙姬再寒暄什麼,直接起身走了,桌上的醋漿動都未動一口。
「你看看這人,真是兒大不由娘,來這裡又不是我逼著他來的,擺著一副臭臉。」一見人走,趙姬脾氣就上來了,對著嫪毐就是抱怨。
「好了好了,一國之君自然是威武不凡……」
「再一國之君,不還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
嬴政已經走出來宮殿,對著後面緊跟的蘇平說道:「找百名健婦過來,還有,醫女不能少。」
嬴政停下腳步,對著蘇平冷聲說道,「寡人可不想莫名其妙再多什麼兄弟。」說完也不再看蘇平震驚的神色,抬腳就走。
說兄弟還真見到兄弟,快上馬車的時候,一個小孩被後面的親兵攔住。嬴政聽到聲音,往後一瞧,看到那張酷似自己母親的臉,頓時停下了動作。
「二弟?」
小孩並沒有答話,他對嬴政的印象早就沒有了。後面的僕役宮娥趕緊跟上來,見到這情形,頓時跪倒一片。
嬴政只看著這小孩,哪裡還有點貴族子弟的樣子,愣愣的樣子活似呆頭鵝,問道:「阿娘給你請先生了嗎?識字嗎?」
嬴戎怯生生搖搖頭,他跟著來這裡的時間,像個犯人無疑,不僅出不去見不到其他人,甚至自己的阿娘都已經很久沒見了,今天都還是看到人多,跑出來看熱鬧的。
嬴政看到這,都氣笑了,他當初那麼嫉妒這個孩子能夠得到母親的寵愛到這個時候都成了笑話,也不管其他,直接把這孩子一拎給拎上馬車了。「把服侍的人也都帶走。」
「王上,可要知會王太后一聲。」蘇平坐在馭手座上,朝後低聲問道。
「說什麼,現在她未必有功夫,等她自己想到了再說。」嬴政覺得現在來一趟還真的是非常值得的,自己的心結頓時解開了。甚至還有心情逗小孩:「二弟啊,阿娘不要你啦。」
不消片刻,馬車裡就只聽得到高亢的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