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淼知道西坡村的拆遷消息根本瞞不住的,傳到她那些叔伯的耳朵里是遲早的事情,只不過沒想到會這麼早。
水淼一路狂奔回家,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拔高了嗓門的聲音:「……大嫂,你這話就不對了!這老宅雖然是爹媽給了你,但說到底,那是我們水家的祖產!現在要拆遷了,我們就沒份了?!當初造老宅的時候,我們幾個兒子哪個沒有出錢出力,現在拆遷了,親兒子什麼都沒有,你這個前兒媳倒是都撈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水淼推開門,屋裡氣氛劍拔弩張。看到她,也停下來說話的聲音,齊刷刷看向她。一邊是氣得臉上通紅的羅紅,另一邊除了她親爸水直松一家,其他人都來齊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前院都顯得擁擠了。
水淼她爺爺奶奶一共有四子三女,四個兒子是「直」字輩,分別取名「松柏杉樟」,三個女兒的名字就隨性很多,「杜鵑、臘梅、玉蘭」。按照年齡排的話,那就是水杜鵑、水臘梅、水直松、水直柏、水直杉、水玉蘭、水直樟。剛剛說話的就是水直柏。
「回來了。」羅紅拉過水淼,「進屋歇著去,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她是不想讓女兒面對這樣的場景的,現在大家都壓著火氣,待會兒說不準就吵起來了!
「沒事,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該知道的也知道了。」水淼握緊羅紅的手,以前就她媽一個人,現在她能幫到她了。
羅紅轉向那一群人,深呼吸,聲音倒是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老四,爹媽走的時候,白紙黑字,村幹部、族老都在場見證,你們也是拿錢簽字的,這房子歸我羅紅。當初倒是爽快。現在看到有好處了,倒是一個比一個跑得快。這事說到哪裡,都是我有道理,不是說你們人多就有理的。」
「你!」水直柏被噎得夠嗆。
「羅紅,話不能這麼說。」大姑水杜鵑也開腔了,「我們也不是要搶。你說當初給錢的,那我問你,我爸媽那些租金,是不是給你了,那給我們的錢本來就是我爹媽的,分給我們子女天經地義的事,跟你不搭噶。一碼歸一碼,現在拆遷同樣有我們幾個子女的份。還有你那個房子,靠的都是我弟的錢,老宅不算,就你那宅子都有我弟他們一份。」
「我爸應得的那份?我爸要是想要,他早就跟你們過來了,他這人,最怕別人戳脊梁骨,不會要我們的房子。怎麼,你們沒去找過他嗎?不會是吃了閉門羹吧?」水淼是知道水直松的性格,他並不是清高,他這樣的人,就是那種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人。作為這些兄弟姐妹的領頭羊,他們怎麼可能不會去探探口風,但是水直松就是那種穩坐後方的人,沒臉沒皮的事情就由他的兄弟姐妹做,要是真的把這事辦成了,他同樣受益。當初和羅紅離婚的時候就是這樣,水杜鵑這個大姑就是他手下的第一號無腦馬前卒。
水直柏哼了一聲:「淼淼,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再說,你爸那是客氣話,還能當真?這麼多錢,誰不要?」
「那就讓他親自來說!」水淼也不甘示弱,像是想到了什麼,幸災樂禍地看著這群人:「不過誰來都沒用了。西坡村拆遷有規定的,戶籍不在村里,一概沒份!!」真當水淼幫村委寫報告是樂於助人啊,她不僅在報告裡寫明了西坡村的人口情況,更是給陸東方出了不少好主意,其中一點就是征遷辦的抓牢戶籍,以戶口本為底線,省的像水直柏這樣的人牽扯不清。
不過整個西坡村這樣的情況幾乎沒有,改革才幾年啊,大家幾輩子都是土裡刨食的。也就是他們家,所以這條不會引起多大的反對,相反還會有不少村里人看水直柏他們的好戲,人就是這樣,笑別人無,恨別人有,當初對水家兄弟姐妹有多羨慕,現在就有多幸災樂禍了。
「誰說的,你個小孩子不要胡說!!」其他幾個原本作壁上觀的也急了,上前一步,都圍著水淼。
「幹什麼?幹什麼?!想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羅紅看小叔子水直樟凶神惡煞對著自己的女兒,頓時急了,一把把他推開去。
「信不信隨你們。」水淼寸步不讓,「這事上面已經定了,村里馬上就要開會通知了,該怎麼補償就怎麼補償,都是明明白白的。你們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去村委會說,或者去法院告都行。」
「水淼說得對,有什麼問題就來村委問,圍著別人家算怎麼回事?!」老支書已經站在門口了,除了他,後面還一群人過來看熱鬧。
老支書可以說是村里輩分最大的人了,水家兄弟姐妹還不敢在他面前扎翅,氣都弱了,「江叔,沒這個道理啊,我們就不姓水了?!」
「這和姓不姓水不搭噶,劉小土不姓水,他就不是我們西坡村的人了?!」老支書說的是村裡的一家外姓,「再說,剛剛水淼說的對的,上面方案已經定了,我剛剛才開會回來,明確說了,以戶籍為準,就截止那天征遷辦開會那天,你們不是村里人,拆遷就沒有你們的份,再說當初拿羅紅錢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現在的情況?!我問你們,當初你們一個個都要了一千塊,這一筆錢放在那個時候是不是一大筆錢了?!」
「那是我爸媽的錢……」
「你放屁!!」水玉蘭嘀咕了一聲,被老支書大喝一聲打斷了,「你爹媽有個屁的錢,吃飯吃藥不要錢啊?!去醫院你們哪個出錢了,不都是羅紅出的嗎?!虧得你媽以前最疼你,就你最不孝順,每次來也不記得給你爹媽帶點吃的喝的。你媽癱了也不見你來服侍一回……再說,這是我們村裡的事,你們幾個外嫁女拉扯什麼?!」老支書是絕對支持羅紅,或者說是支持水淼的,就水淼跑上跑下,為村里立了大功的,誰想搗亂就是跟全村過不去。
「就是,玉蘭啊,你媽到最後說到你名字就哭,你也太傷你媽的心了。」
「你們都是城裡人了,還和我們爭什麼啊?」
「就是啊,要不就工作也不要了,回村里來跟我們一起種地,那還好說……」
「你想得多,就他們這樣,哪裡還種的了地啊?!」圍觀的村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們總算在這些城巴佬面前找回自信了。
「你們也別在這拉扯不清了,這事情找羅紅沒用,征遷辦早就把花名冊拿到手了,就沒你們的名字!!走吧,走吧,再不走趕不上車了!!」老支書一錘定音。
水直柏咬著牙,臉色鐵青,「我們走!不過羅紅,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水家的東西說破天也是姓水的,沒那麼容易落到外姓人手裡!」
水淼冷眼看著他們離開,嗤笑一聲,他們也就是放放狠話,就憑他們有工作單位,還是靠關係進的單位,水淼一掐就能掐到他們的七寸,真要過分了,到時候讓他們雞飛蛋打!!
與此同時,南州市里,水直松家。
王麗娟端著飯碗,食不知味,眼睛時不時瞟向沉默吃飯的丈夫。西坡村拆遷的消息大姑子早就跟他們說了,補償方案傳得有鼻子有眼,算下來羅紅那兩棟樓,得是一筆驚人的巨款。
她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你兄弟幾個之前說的也有道理,西坡村那邊……真就一點都不爭取了?那也不是小數目啊!就算不為咱們想,也為雯雯和阿誠想想啊?以後他們上學、結婚,哪樣不要錢?」
水直松扒拉著飯,頭也不抬:「當初說好的,房子歸她。我爸我媽的決定,我認。現在拆遷了,那也是她的運氣。這些年我工資收入都給你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哪裡短家裡吃穿了?」
王麗娟急了,「就算你不要,雯雯和阿誠總是水家的孫子孫女吧?總該有一份吧?要不……我托人問問?」
水直松沒再說話,只是吃完碗裡的飯,說了一句,「隨你!」
王麗娟就知道她丈夫的態度了,這是要她走走娘家的關係,看看能不能分得一杯羹。
時間一晃,一個月過去了,這期間,水直柏不是沒鬧過,但是水淼直接找到了鐵路部門的監察科室,都不用說什麼,就把這些人嚇破膽了。到了正式簽約的日子。村委會人頭攢動,喜氣洋洋,每家每戶都派了代表,等著在拆遷協議上籤下名字,按下手印,領取第一筆補償款。
水淼作為村小組的代表,忙前忙後,幫著征遷辦的同志解釋條款,核對人口土地面積,忙得腳不沾地。刷存在感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她們母女在村裡的人緣是沒的話說。
她們家可以說是這一次拆遷的最大受益人了,房子多的家族沒有她們人少,人少的沒有她們房子多。也就是水淼之前提的幾點幫村里每家每戶都增加了萬把塊,這才讓所有人心服口服了。
到這個時候,大家沒有什麼不滿意的了,他們村比東坡村的拆遷條件要好多了,再一聽越早拆遷還能拿一筆獎金,更是迫不及待了。因此,征遷辦的還沒來呢,大家都已經在這等著了。
乾等著也不無聊,大家都熱火朝天的聊著怎麼分配,要房子還是要票子。現在他們西坡村的補償是340元一平方,就水淼家的房子算,一整棟樓都有四十來萬了,還不算其他七七八八的費用,這在1993年就是一筆巨款,更不用說兩棟樓?!因此,羅紅邊上就圍著一群大嬸,她怎麼選擇就是他們一群人討論的話題了。
「我都聽我女兒的。」這話都快成了羅紅的口頭禪了。別看她潑辣,但是除了那年威逼水直松的時候去過一趟市區,這些年來,她壓根就沒有出過遠門。前幾天,水淼帶著她去市區幾大地方看樓盤,她是緊跟著女兒,一點都不敢放鬆。不過心裡也是舒坦的,水淼都能在家裡擔事了!
「說說,大學生怎麼選啊?」現在村里人都叫水淼叫大學生了,就是覺得上過大學的就是不一樣,看看和領導說話一點都不緊張。
「淼淼說一半選房子,一半就拿錢去其他地方買房子。我其他都不懂,到時候房子租出去繼續收租就得了!」
「怎麼都是房子,我聽紅軍他家的說,他小兒子都已經看好了,要買個小汽車,以後他們也是坐汽車的人了……」
「燒包得很,就他嘴上吹牛,他們這麼多人,其他兒子會同意,狗腦子都給他打出來!!」邊上的大娘立馬不服氣反駁道。
「要我說,錢就是禍根,我家那老頭子一有錢脾氣都漲了,換成房子不錯!」
這段時間,他們村里也是體驗了一把有錢的煩惱,家家戶戶都是幾個孩子,孩子下面又有孫子,那麼大的一家族為了誰家多分一點誰家少了一點的事情,都已經打過幾架了。
「還是你們娘倆好,反正到最後都是大學生的。」這是這群大媽真心實意覺得,同時也在糾結,到時候拿到錢是不是跟著大學生一起去外面看看房子?
簽約儀式順利進行了大半天,大部分村民都心滿意足地簽了字。征遷辦的也承諾了,錢會在一個月內打到戶頭裡,也會留個三個月的時間,讓大家慢慢搬家,這可讓整個西坡村都輕鬆了不少。
水淼還是和之前一樣,平常上課,沒有課程的時候就拉著羅紅去看樓盤,她們這段時間將整個市區的樓盤都快看完了。
「我看著,還是在南州大學新校區那邊買個幾個鋪面,等到以後能上學了,這店面房也好租出去。」一下車,羅紅就跟水淼商量道。看了這麼久,她也算是看出點門道來了。
「嗯,這地方不錯。到時候我們直接去定……」水淼說著就瞥見不遠處一群人拉拉扯扯,她視力好,看到老支書的孫子水大軍還有不少村裡的同齡人,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明顯就不是本村人的青年,流里流氣,一看就不是好人。
水大軍幾個人從房子裡出來,一個個都如喪考妣。
「那麼快走幹什麼?不就五千塊錢嘛!今晚再去玩兩把,運氣好一把就贏回來了!我們那局子,來錢快得很!」
大軍哭喪著臉:「哪還有本錢啊……我都偷了我爺爺壓箱底的錢了,要是讓我爺爺知道,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另一個青年笑道:「沒事,哥們兒借給你!利息好說,都是朋友嘛!等你們家拆遷款下來了,這點錢還不是毛毛雨?玩不玩,不玩,現在就跟你們去家裡拿錢?!」
幾個人被嚇的進也不敢,退也不敢!!失魂落魄地任由幾個人推搡著進屋。
「大軍,你們幹什麼去?!」水淼喊了一聲。她不是一個愛管閒事的人,但是老支書這段時間對她的幫助不可謂不大,好幾次水直柏他們找來都是老支書頂回去了,直到簽約了才消停了不少。
自然她覺得這些人有蹊蹺,也不會當做沒看見。
「啊?沒啥……就玩玩……」水大軍和水淼同齡,但是他看到水淼就比較拘束了,一是心虛,二就是他爺爺天天在家裡說水淼的名字,他對這種強人就有點沒底氣了。
水淼看一眼就把事情猜的七七八八,這明顯是把他們幾個當豬宰了,這種套路也不是以後有的,可以說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人專盯著這樣的渠道搞錢。
「媽,你坐三輪迴去,把支書他們叫來!!就說有人騙大軍他們錢!!」
「那你呢?」羅紅不放心自己女兒,「你可別干傻事?!」
「放心,我不會的!我就拖著他們。你知道我不會衝動的。你快點去,別耽擱了。」說完,水淼上前朝著這一群人走去。
「玩什麼啊?加我一個唄!!」水淼無視大軍擠眉弄眼,算這小子還有點良心!
「小妹妹也是西坡村裡的人?」邊上一個看著年紀大點的人問道,看向水淼的眼神充滿貪慾。
「廢話,不然怎麼跟大軍他們認識。」水淼沒好氣地朝著大軍他們說道,「你們也不義氣,有好玩的不跟我說。」
「我們玩炸金花呢!你又沒玩過,懂什麼,去去去,回家去!!」大軍推了水淼一把。
一個青年直接搭上小軍的肩膀:「軍哥,幹什麼呢?人多才熱鬧啊!!小妹妹喜歡玩就一起嘛!」
「炸金花誰不會?!一起玩唄!」水淼點點頭,餘光看到公交站那裡已經沒有羅紅的身影了,也放肆了不少,跟著他們一起走進邊上的民房。
外面看不出什麼,但是一進去,烏煙瘴氣,人聲鼎沸,幾張桌子都擠滿了人。不過水淼一看就知道這些人都是一夥的。
「讓讓,讓讓,西坡村的要玩幾把!!」小青年將一張桌子上的人推開,留出空間他們這一群人。
「誰先來?」
「我。」水淼直接坐下來。
兩個青年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輕蔑。他們根本不信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小姑娘能有什麼牌技。
「小妹妹,別說我們欺負人啊,牌桌上只有輸贏,不講情面的。」
水淼隨意點點頭,「嗯,只要你們不耍賴就行了。」
她中專雖然學的是客運,但潛意識覺得自己對數字極其敏感,心算能力遠超常人,概率、組合、記牌這些,對她來說幾乎是本能。
周圍那些人看肥羊到嘴裡了,也不做戲了,都圍了過來看熱鬧。
牌局開始。前幾把,水淼故意輸了百來塊錢,裝作不太會玩的樣子。看著水淼毫不在意將皮夾里的錢都取了出來,那幾個青年越發兩眼發光,看水淼就像看一頭大肥豬。
然而,從第四把開始,運氣好像傾斜了。水淼不再輸得慘兮兮的了。
當對方以為牌面很大,加大賭注時,水淼總能恰到好處地棄牌或者跟注,輸小贏大。當她確定自己贏定的時候,則會毫不猶豫地加大注碼。
「我跟,再加一百。」
「不好意思,同花順。」
「這把你好像沒什麼牌面?我全跟了。」
她的聲音毫無起伏,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刀,割在對面的肉上。不過半個小時,形勢逆轉,那幾個青年額頭開始冒汗,他們帶來的錢,包括從小軍那裡騙來的,大部分都堆到了水淼面前。
真是邪門了,出老千都鬥不過這人,要不是對面的同夥朝著他搖搖頭,他真懷疑這女娃也出千了!
最後一把,水淼手裡的牌只是一對K,但她知道,就現在這情況,對方最大的牌面也只是一對10了。她直接將面前所有的錢推了出去:「全押了。」
對面的青年臉色煞白,他手裡確實只有一對10,本以為能嚇住水淼。看著水淼平靜無波卻充滿自信的眼神,他手一抖,牌掉在了桌上——他輸了。
「承讓。」水淼站起身,將贏來的錢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條斯理地開始整理。
「慢著!!」對面的人一把按住這些錢,「想從我兜里掏錢,問過我了嗎?」
「怎麼想耍賴不成?!」水淼看著威脅他們的幾個人,「要我說,現在願賭服輸,大家各走一邊,不然待會想走也走不了了!」
「呵,這話應該我說才對!」幾個人從嘎達角落裡掏出砍刀。
大軍幾個人把水淼圍在中間,和這群人對峙,他們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之前和其他村爭水,哪次沒打過架,也就是現在沒有武器,落了下風。
「人應該到了。」
「什麼?」大軍剛剛沒聽清水淼說什麼,下一瞬,關著的門被人一腳踹開,門口擠滿了拿著各種各樣刀槍棍棒的西坡村村民。
老支書見多識廣,看到這場面哪裡還不知道自己這孫子著了別人的道了。
「老支書,這群人想搶我們的錢!」水淼「惡人先告狀」。
「太歲頭上動土,當我們西坡村是面捏的?!給我打!!」九十年代就是民風彪悍,沒有什麼事情是一頓打解決不了的,要是還不行,那就兩頓打!!
一邊被打的呼爹喊娘,另一邊,水淼坐下來,老神在在繼續數錢。這場面滑稽但又看著非常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