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毒，連田埂邊的狗都耷拉著舌頭，躲在陰影里喘氣。
可劉老根卻像感覺不到這酷熱似的，一鋤頭下去，泥土翻飛，帶著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勁。
汗水順著他精瘦的古銅色脊背淌下，砸在乾熱的土坷垃上，都曬成這樣了，他一點都不燥，他嘴角卻始終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劉艷艷跟在他身後，動作就顯得生澀多了。她在南州讀了幾年大學，手變細了，皮膚也白了，再拿起農具，總覺得吃力。
沒幹一會兒，就被幾個半大的侄子侄女超了過去，小傢伙們還嘻嘻哈哈地回頭沖她做鬼臉。
「你回去，回去吧！」劉老根直起腰，用汗巾抹了把臉，朝女兒揮手，「這日頭，把你曬黑了可不好看。」
劉艷艷還沒答話，一旁彎腰拔草的母親就直起身子，笑著打趣：「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是準備給細妹相看對象呢！」
這話引得田裡其他人都笑起來。家裡負擔重，兩夫妻常年累月愁眉不展，動不動就是拌嘴，也就這幾天，因為女兒工作有了著落，繃著的弦才舒展開些許，兩人說話都沒有一點嗆人味了。
「大學生，畢業了咋還回來下地了？工作不是定了嗎？」隔壁甘蔗地里，傳來鄰居好奇的閒聊聲。
劉老根立刻提高了嗓門，那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底氣：「定了定了！過段時間要去上班的。孩子孝順，回來陪我們待幾天。真要上了班，一年能回來一兩次就算多的嘍！」
他嘴上應著，心裡卻像有隻貓在撓，目光時不時就往村口那條黃土路瞟。怎麼人還沒來？
他特意買了一盒金甲天下，這煙平常他看都不會去看，實在是那價格太美麗了。但是現在還是咬咬牙買了一盒，不能到時候遞散煙給細妹丟面子了。
正心焦呢，小孫子像顆炮彈似的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爺爺！爺爺！家裡來人了！」
「誰來了？！」劉老根一把扔下鋤頭，心臟砰砰直跳，也顧不得腳邊的甘蔗，就往外圍跑。
「不曉得嘞！說是南州來的，找姑姑的！」
那還錯得了？！劉老根一聽，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不僅僅是他，劉艷艷和她媽媽，連帶著兄長几家，都呼啦啦一下，全跟著往家跑。
「哎呀！我就說讓你在家等著！你看看，家裡沒一個人，連口熱水都沒給人倒，別人不知道要怎麼想呢！」劉老根跑得氣喘吁吁，還不忘回頭埋怨老婆子。
「我本來算著他們下午才到，誰承想上午就來了……」劉艷艷母親嘴上回著，臉上卻笑開了花，那點埋怨像羽毛似的，落在心上，一點分量都沒有。
他們這一家子動靜不小，引得甘蔗地里那對中年夫妻又探出頭。
「聽見沒？南州來的！準是老根家閨女的對象，找上門來了！」婦女用手肘捅了捅丈夫，「走，看看去，瞧瞧大城市來的人啥樣？」
「還能長啥樣，三頭六臂不成？還不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要去你自己去。」男人蹲著不動。
「去就去！」婦女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溜溜達達地跟在了劉老根一家後面。
等她趕到劉老根家院門口時，正看見劉老根無比熱情地把一老一少兩個穿著體面襯衫的人迎進堂屋。那年輕的提著公文包，年長的面帶微笑。
「喲，這怎麼還兒子帶著爸一起來的？這就定下要商量婚事了？」婦女心裡直嘀咕，「城裡人也不大氣啊？就這麼空手來的？」
眼看劉老根「哐當」一聲把院門關上了，她也不好意思扒著門縫看，只得咂咂嘴，心癢難撓地走開了。
反正，在這村里，就沒有藏得住的事。成了，劉老根這愛炫耀的性子，遲早要嚷嚷得全村都知道；不成，那更有得聊了。
院門之內，事情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堂屋裡，劉老根再看到那蓋著紅彤彤公章的公函時，腦子「嗡」的一聲，歡喜得像炸開了一團煙花，早就懵了。他手足無措，唯一的念頭就是拿出那盒準備好的金甲天下。
「領導，抽菸，抽菸！」他手微微發顫，忙不迭地拆開那煙盒，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年長的那位顯然是經驗豐富，和氣地擺擺手，又順勢接過那支煙，熟練地往耳朵上一夾，笑道：「別客氣，我們先辦正事啊！」他語氣溫和，「麻煩帶我們去村委一趟，我們需要對相關人員做個正式的談話了解。」
「哎！好！好！我領你們去，這就去！」劉老根連聲應著，激動得臉膛發紅。關於談話這事，女兒提前跟他透過氣，他懂！
前幾年村裡有後生去當兵，他也被叫去問過話。都是一個宗族根連著根，在這種大事上，誰會不說好話？他心裡踏實得很。
他挺直了腰板，在前面帶路，離村委還有老遠，他那洪亮的嗓門就吼開了：「支書！村長！在不在？有領導來了，有事找你們了解下情況！」
村支書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聽見聲音笑罵著迎出來：「劉老根，你吼什麼吼？書沒讀過幾頁，還跟老子拽起文來了！」支書和他本是族親，按輩分還是他族兄，平時玩笑開慣了。
可一探出頭，見到劉老根身後那兩位明顯看著是幹部的人，支書嘴裡的糙話瞬間咽了回去，臉色也正經起來：「什麼個事？」
劉老根此刻的胸膛挺得更高了，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支書，是我家細妹準備去南州鐵路局工作了，這是單位領導來政審了！找你了解了解咱家的情況！」
「哎呦！這是大好事啊！」支書是實打實驚訝了，他是真沒想到。
村里是出過幾個在外當幹部的後生，可女孩子，劉艷艷這絕對是頭一份！「老根！行啊你！你家女娃真被你給供出來了！」
這話，勾起了多少往事。以前村里人沒少在背後嚼舌根，說劉老根腦子軸，一個女娃子，養得比男娃還金貴，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劉老根那時總是梗著脖子反駁：「男娃我怎麼不精心了？不給他們吃飯還是不給他們讀書了，是他們自己不開竅！我家細妹會讀書，她只要能讀，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供她！」
那些等著看「雞飛蛋打」笑話的人，如今，這笑話變成了實打實的羨慕。女孩子當了國家幹部，端上了鐵飯碗，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自己腰杆子硬，父母也能照顧上一點，說不定還能拉拔家裡的兄弟。
「老根，以後，你就等著享你細妹的福吧！」支書用力拍著他的肩膀，由衷地說道。
這話，以前聽著是風涼話。可此刻，這句話在劉老根聽來就變得無比悅耳，像三伏天喝下一碗涼茶，通體舒坦。
「嘿，享什麼福，她自己過得好，比啥都強，比啥都強……」
劉艷艷家離得遠，一同從單位出發的小組，他們才剛開始政審，水淼這邊已經結束了，除了她的身份有點特殊外，其他的都沒有什麼問題。
就連這點身份，在去政審的人事看來，都不算什麼，部門裡近萬名員工，其中各種關係之複雜，就水淼這身份，都不是事。
等到政審結束，西坡村也知道怎麼回事了。不過他們到底見多識廣了，沒有像劉艷艷村里那麼轟動，只不過說起來有點泛酸，怎麼這麼好命呢，家裡房子住不過來了，工作又這麼體面。
還有一點，很多媳婦心裡羨慕得緊，就是羅紅上面沒有人管著，下面孩子又爭氣，有錢有閒的，天天過得神仙一般的生活。她們比其他地方的人好過太多了，不過不就是怕人比人嗎？這麼一個人就在身邊，怎麼不讓她們心裡嘀咕了。
羅紅一點都不在意背後說什麼，她現在是通體舒坦，碰上誰都樂呵呵的。就連碰上趙宇，也是沒躲著的。
倒不是怕這人，主要是這趙經理吧老是三天兩頭的找她們這些老頭老太太喝茶聊天什麼的，說什麼聯絡感情，走了還能領幾個雞蛋，屁事都沒有，其他人有便宜不占，還能有地方聊天。
但是她一天天忙著呢，這段時間大學城那邊的鋪面裝修好了，她還打算自己開個花店打發時間呢，因此碰上趙經理，她是能躲就躲的。這不是這次心情好麼，碰上這牛皮糖也想不到這茬，就被人叫住了。
「小趙啊，我是真沒時間，我們村那些老頭老太太人都夠多了，我就不湊熱鬧了。」羅紅說完就轉眼要走。
趙宇立馬攔住了:「羅姐，不是這事，我呢就是過來問問有沒有意向買房，我們二期都已經結頂了，準備售樓了。西坡村都是老客戶了，這不先讓大家挑第一波。」這說的好像買大白菜一樣，專門給老客戶留最好的白菜。
趙宇也是上次和銀行鬥法之後開竅了，他現在負責這一片的樓盤，萬城不只有一期二期，後面要賣的好，新客戶重要，但是老客戶更是重要啊，還是人均手裡有幾套房的老客戶？！
他經歷過水淼貸款之後也熟悉了這玩法，要是大家都貸款，西坡村的村民買下第二期的樓盤輕輕鬆鬆，因此他花了兩年的時間和西坡村的村民其樂融融，維護好優質客戶，為的不正是這一刻嗎？！
其中最重要的還是他面前的羅紅和她的女兒水淼了，單單他知道的就不下一隻手的房子了，看得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第二期一夜拔地而起，好讓她們買自家的房子。
這不終於等到第二期要開售了嗎？趙宇立馬邀請羅紅母女兩個參加內部銷售會。
要是茶話會什麼的，羅紅還真的沒意思，但是買房子……她是知道自己女兒對這個有興趣的，這幾年的房價也是節節攀升，她對貸款買房也不牴觸。「什麼時候啊，倒是我們過來看看。」
「就這周星期天早上十點，不耽誤年輕人睡個懶覺，我們還準備了自助餐，還有抽獎活動，一定賞臉過來啊。」
「成。」羅紅點點頭，答應了。
得到羅紅肯定的答覆，趙宇開心地飛起，要是水淼在銷售會上定幾套房子，他有預感這次二期的銷售速度絕對會打破總公司的最快銷售記錄，而這個銷售記錄還是他售第一期的時候創下的。
「把羅姐和水淼的名字也加上去。她們應該也會過來。」等到了售樓部，趙宇對在統計人數的工作人員說道。
「呦，她們來的話，這次基本盤穩了。」這是萬城售樓部的共識了。
「現在有多少戶確定會參加了？」趙宇拿過統計表問道。
「一共一百二十三戶了，西坡村的差不多動員了七八十了。」
「再加把勁，這幾天，在小區里多搞幾場活動。我這邊也聯繫了幾家銀行，到時候他們也過來，一起把場面搞大一些。」
「趙哥，可以啊，銀行那邊都願意和我們一起活動了。」要知道當初他們爭西坡村村民的拆遷款爭的厲害，恨不得有我沒你。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趙宇裝了一把深沉，「現在他們業務也難，特別是貸款業務，這不剛好和我們有合作的基礎了嗎？」
「全款買房到底沒有貸款買房壓力小，西坡村的富豪在銀行眼裡都是貸款的優質客戶，我們這不是一拍即合了。別說活動了，到時候銷售會他們還要輪番上去說自己銀行的優惠，到時候能搶到幾個客戶就看他們自己的了。」
趙宇說著自己都意動了，工作到現在他也是有點存款了，要不借這東風也貸款買一套，只要他牢牢抓住西坡村的這群財神爺，後面他還款是不用愁的。
水淼晚上回來聽羅紅說趙宇搞的銷售會，覺得趙宇這人還挺有頭腦的。
「我想著去看看也好的，東郊這邊房價一天漲一天的，當初買這裡的房子還是買對了，那第二期我們也可以看看。」羅紅倒沒有下定決心，不過買一兩套對她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嗯，可以買點，現在房價才到哪兒啊，剛剛起步呢！」
銷售會簡直就是西坡村的聯歡會了。還不等趙宇發力呢，不少人就已經商量買幾套房了，實在是他們在萬城的房產上吃到了紅利，自然覺得這地方旺他們了，有這想法比什麼遊說都要有效果了。
現在也不是之前一聽說貸款買房就覺得腦袋秀逗了，這兩年他們是看著羅紅家借著幾套房空手套白狼的，一個個都眼熱得很，這次逮到機會了，也想嘗嘗鮮了。
趙宇想過這次銷售會效果會很好，但是沒想到會好成這樣，他剛介紹到一半就被人打斷了，要買房，不要磨嘰了。
活動一開始，只要是售樓人員，各個都有幾套房成交了。
「羅姐有沒有什麼看中的？」趙宇親自接待了羅紅和水淼。他有一種直覺，覺得水淼出手就不會小打小鬧！他想，水淼要是真買的的多，那他……
水淼指了指那一棟還沒有任何標旗的模型:「就這棟了。」拆遷戶的日常就是這麼枯燥乏味。
趙宇:……我果然沒有選錯人！！他剛剛就想著，人家要是買的多，那他也跟著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