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口要拆遷的事情還是被水直松和王麗娟知道了。王麗娟強忍著不平,直到兩人回到家,一隻腳剛踏進門就忍不住了。
「我就說當初水淼會這麼好心?原來在這等著呢?她肯定早就知道老街口要拆遷了,跟我們耍心眼呢!!」
王麗娟越說越生氣,「我還當她是個好的呢!其他不說,養了她這麼多年了,她是一點情分都不講!!」
「行了,行了!」水直松不耐煩地打斷王麗娟的話,「你現在事後諸葛亮了,當初你不也是同意的嗎!」
就是因為這個,王麗娟才這麼生氣,她覺得那個時候水淼看她必然是看一個傻子上躥下跳的,結果什麼都沒撈到,還給對方這麼大的驚喜。
「再說,我們都已經斷絕父女關係了,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是再去找她鬧嗎?不要到時候又是雞飛蛋打!」水直松不是不心疼,但是相比較而言,他更不想再出什麼差錯了,現在單位里的鬥爭已經進入白熱化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了。
「你也給我安分點,當初要不是你出了餿主意,也不會把老街口的房子給折出去了。」水直松將鍋往王麗娟背上一甩,就直接進了書房了,根本不管外面王麗娟聽到這番話後怎麼生氣。
王麗娟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臉色並不怎麼好,連忙用粉蓋了一層,整張臉看著氣色好了一點。
「你也別管老街口的事情了,丟了就是丟了,要是心不平,我們再買個房子就是了。」水直松說道。
「你說的輕巧,錢哪兒來?阿城他們在國外每個月都要不少錢,房子一買,家裡開銷都不夠了。我就說之前劉老闆的事……」
「閉嘴吧你!!有些事能做,有些事死都不能做!!你要是敢背著我做些以權謀私的勾當,我們就離婚!!」說完,也不等她一起上班,他自己先走了。
王麗娟都已經習慣他們之間大吵沒有小吵不斷的日子了,直到水直松走了,嗤笑一聲:「搞得青天大老爺一樣。」不過水直松說起再買房,她還是有點意動了,房子總要買的,以後阿城結婚了也可以用作婚房。
這事她消息面不廣,但是單位里人事科張婕她老公是國土局的,向她打聽打聽就知道哪些地盤好買了。
「說什麼呢?這麼熱鬧。」王麗娟剛串門到人事科,她一說話,整個科室像是按下暫停鍵,一點聲音都沒有了,顯然是想要避著她了,這就讓王麗娟尷尬地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了。
「沒什麼,在說這次公務員招考的事呢,年輕人一批一批進來,我們都老了。」還是張婕作為科室的老大姐,隨意說著話將王麗娟的注意力拉過來了。
「現在考這個的也是找不到什麼工作的了,不然包分配的都已經進單位了。」
王麗娟說這話也不是不經腦子,而是他們這一代人是從父業子承過來的,再加上工作包分配,對於要通過考試才能進入單位的就覺得高人一等。
張婕也不反駁,她反倒是更看得清,時代變了,改革浪潮洶湧而來,改變的是方方面面的。「你怎麼有空過來了,有什麼事嗎?」她們最開始擔心王麗娟聽到了什麼風聲殺過來的,現在看來她應該還不知道。
「哦,我就問問你有沒有什麼樓盤好的推薦推薦,我們想為阿城買一套房子備著。」王麗娟說出她過來的目的。
「老街口那邊不是要拆遷了嗎?我記得你家原先就在那的,能分幾套房子吧?還愁阿城沒房子住啊。」張婕疑惑道。
說到老街口,王麗娟的臉差點扭曲了,強忍著擠出一個笑容,「那邊的房子我們給水淼了,這也是她爸的一番心意,我們自己辛苦一點也就是了,她可不能受委屈了,省得被別人說嘴。」
「啊,哦,好的,那我這邊留意下,有好的樓盤跟你說啊。」張婕看著王麗娟走了才對著科室里的人八卦:「都不知道老街口的房子也被水淼要過去了,厲害了!」
「這不是他們給水淼的嗎?」科室里的小年輕問道。
「小王,你太年輕了,這是一個房子啊,王麗娟瘋了不給自己的子女給水淼,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不然她怎麼可能放手。看來水淼這人也不是簡單人物啊。」
「嘖嘖,說不準她進來之後還真的有好戲看了。」分數已經出來了,科室里的人都知道水淼的分數過線了,而且還是大比分領先對手,接下來就是組織部那邊安排面試,面試通過了,她們這單位再去政審,現在他們已經萬分期待了。
水淼她們這邊也已經接到通知了,她們寢室四個人都已經通過了筆試,頓時寢室里爆發出歡呼聲。「過了,過了!!」四個人圍成一圈轉圈圈,也不管這行為有多幼稚。
直到轉暈了,四個人才各自找椅子坐下來。「嗚嗚……」劉艷艷哭了起來,「我這段時間每天都睡不著,天天做噩夢,考不上怎麼辦,我爸媽知道了怎麼辦……」現在雖然說還沒正式招錄進單位,但是筆試過了就已經成功了一半,也讓她信心倍增。
一個人哭了,也感染了其他兩個。
「我也是,我媽問我工作還有沒有底的時候,我都騙她說學校在安排了,安排好了會通知我上班的……我跟家裡人說出去玩其實就是找了個超市收銀,不然在家裡我真的怕自己說漏嘴。」
陳莎莎也抹著眼淚說道,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她們才成熟了,學會跟家裡人報喜不報憂。
「我倒是找了個小廠當前台,工資都不夠自己花,一天工作十二小時,跟家裡也說累雖累,但是工資高,第一個月咬牙天天榨菜白米飯,擠出三百給家裡,就是不想讓他們擔心。」王美玲也抽泣著說道。這些年她們遇到最大的挫折怕是就這個了。
水淼倒是沒辦法加入訴苦大會了,因為這段時間以來她不是在買房就是去買房的路上,唯一需要動點腦筋的就是更新每個月的房租和貸款,如果這也算是辛苦的話,怕是大家都想承擔了。
「我說……」
「你閉嘴……」水淼剛開口就被其他三人打斷了,「你要是敢說你這段時間辛苦,我們一人一拳打死你。」王美玲握起拳頭,在水淼面前晃了晃。
「就是!你別說話!」其他兩個人附和。她們現在雖然還不知道「仇富」這個詞,但是不妨礙此刻他們同仇敵愾,對水淼這個富婆劫富濟貧。「今天必須你請客吃大餐,不然我們三個就抱著你不讓你走!!」
「那必須,陽光酒店海鮮自助餐走起!」水淼直接安排了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好好吃一頓,吃完了我們就要為面試奮鬥了,行百里者半九十,越緊要的關頭越不能放鬆。」這說的其他三人也認真地點點頭。
陳莎莎她們最開始以為水淼是開玩笑的,想著就是去學校外面的大排檔吃一頓,哪知道她還真的叫了計程車,把她們幾個人都帶到了陽光酒店。這地方她們別說來了,就是經過都沒幾次經過過。
「水淼,我們就是開玩笑的……」劉艷艷急忙說道。
「是啊,我們就是開個玩笑。」陳莎莎和王美玲趕緊拉住要進酒店的水淼。
「我知道,不過我是真心實意要請的。我剛開始不夠吃的時候,還不是靠你們才撐下來的。」水淼剛進大學的時候,壓根就沒有多少生活費,水直松他不管這些,就交待王麗娟給點,但是王麗娟怎麼可能讓水淼舒坦,扔下個20都還是罵罵咧咧的,就是罵的水淼不敢開口向他們要錢。
20塊錢能幹什麼呢,就是吃的都不夠一個月的,更不用說其他生活用品了,說來心酸,那段時間,水淼的衛生巾都是陳莎莎包了的。更不用說,吃的喝的可以說寢室里其他三個人從自己嘴裡硬生生擠出來接濟水淼的。
水淼不說,不代表她不記得三個室友的幫助,吃頓飯算什麼?水淼還打算幫著她們三人上岸了,工作穩定了,就連房子都幫她們搞定。
「走吧!!當初你們怎麼說的,讓我儘管吃你們的和你們的,要是跟你們見外就不是姐妹!那現在是要和我見外嗎?!」水淼硬拉生拽地把幾個人拉進酒店。
這一餐給幾個人開了眼界了,她們還是第一次吃到比臉盤還大的螃蟹、蝦。
陳莎莎端著盤子要去盛點炒粉,立馬被跟在旁邊的王美玲打了下手背:「沒出息,自助餐吃炒粉,出去別說是我的朋友,我可丟不起這個人,吃這個!!」說著夾了牛排放到了陳莎莎的餐盤裡。
水淼也吃嗨了,現在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是真的實在,而且現在的各種食材也比以後的更自然美味。反正到點了,四個人都吃到嗓子眼了,扶著腰出來的。
「不行了,走走,坐車我怕吐出來。」王美玲攔住要叫計程車的水淼,「就四五公里,我們走回去吧?」
看其他兩人都沒意見,水淼也跟著一起走了。
「愛過的人我已不再擁有許多故事有傷心的理由……」走著總是想說點什麼,劉艷艷索性低聲唱起了歌,起了個頭,其他幾個人也跟著唱起來。
1995年的南州,作為改革的最前沿,文化上深受港台影響,流行港台的流行歌曲。這一年,張學友的《一千個傷心的理由》風靡大江南北,南州這邊的年輕人都會哼幾句。
不過大概她們幾個年輕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好吃好喝一頓,一千個傷心的理由楞是唱出了一千個開心的理由的味道。
唱到後面,四個人都被自己跑的不成調的歌逗笑了,我在花壇邊上笑成了一團。也絲毫無所謂其他人經過時異樣的眼光。
開心之後,就是投入緊張的訓練之中了,水淼怎麼要求,她們就一絲不苟地執行,都已經到這一步了,誰都不想功虧一簣。
可以說被水淼魔鬼訓練地都要脫敏了,真的等到面試的時候,除了在考場外等候的時候緊張了一下,一進入考場,就讓她們自動進入了狀態。
而那些考題,差不多的意思都是被水淼押中過的,都不用怎麼思考,就已經流利地分點說了出來,以後的答題套路對現在來說就是降維打擊,相比於其他人磕磕絆絆說不出什麼重點,陳莎莎她們的回答自然脫穎而出。
都不用知道分數,答題結束,她們就知道自己穩了。不過面試是當場出分還要簽字確認的,她們幾個也是知道了自己的分數,再出了考場聽到其他考生的分數,心就落定了。
狂喜已經狂喜過了,到這一刻,四個人反而只是相互抱成一團,感受這一刻人生節點的變化,她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以後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直等到單位通知要政審的時候,四個人才打算各回各家等待這最後一步的到來。
「總算可以回家了。」劉艷艷直到這一刻才鼓起勇氣買了回家的火車票。一路輾轉,等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家,人都快餿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小侄子和幾個玩伴趴在地上玩紙包,玩的是一身的泥土。
「阿傑,家裡大人呢?」劉艷艷喊了一聲侄子的小名。
「姑回來了,我姑姑回來了!!」阿傑立馬拋開小夥伴,地上的紙包都不收拾了,跑向自己的姑姑,他知道這個小姑姑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們帶外面的小零食。
果然,劉艷艷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軟糖給了小侄子,接著問道,「家裡大人呢?」
「都在甘蔗地里,我去叫!!」有了這把糖,阿傑比誰都主動。他一跑,其他眼饞的小夥伴也跟著他跑了。
要說小孩子動作快呢,劉艷艷剛回到家,家裡人都從甘蔗地里回來了,家裡父女生了三兒一女,劉艷艷是家裡的細妹(小女兒),自然偏疼了些,這邊不少女孩子都是讀到初中就輟學去南州打工的,劉艷艷一直讀到大學。
因此村里人不少都覺得劉老根腦殼壞了,一個女娃子非要供這麼久。這也是劉老根在村里人一直吹噓自己女兒成了城裡人的原因,他就是要告訴其他人,讀過書和沒讀過書的就是不一樣,她女兒已經從黃泥里拔出去了,後半輩子都不用像他們一樣勞碌了。
劉艷艷看到還拄著拐的父親,眼淚就蓄在了眼眶裡,她終於撐住了她爸的面子,沒有讓他的骨子裡的驕傲折了。
「這麼大個人了,哭什麼?咋地了,工作上不順心嗎?」劉艷艷她媽說道。
「沒,我不是要進鐵路部門了嗎?單位過幾天還要有人來政審的,我在家等他們。爸,到時候你領著去村委蓋章。這幾天就不要跟村里說了。」她終於可以毫不心虛地說出這些話了。
「真來了?!哎呦,總算等到了!!」劉老根一臉的興奮,之前小女兒說還要等單位安排的時候,他就七上八下,怕工作的事黃了。特別這段日子影影綽綽聽到一些事,他心裡也是忐忑不安的。現在知道要政審了,心就放下了。
「細妹說的對,這事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以前村裡有人要去城裡當工人的,也是政審的時候有人舉報,最後雖然沒有這回事,但是工作也黃了。」劉艷艷她媽媽說道,「你們幾個小的不要再外面說知不知道,不然奶奶不給你們吃糖了。」最後還不忘嚇唬嚇唬幾個小的。
這是大喜事,晚飯的時候,讓老大去鎮上買了不少熟食,還專門殺了一隻雞,整個晚飯比過年的時候還豐盛了。
劉老根還特地開了一瓶酒,給自己和小女兒都倒了一杯,「你給老爹我長臉了。」
就這一句話,劉艷艷含著眼淚一口乾掉了杯子裡的酒。她之前是高興,為自己的前途,為自己的未來。也是真正到了此刻,她覺得這一切才真正有了意義,做子女的,最驕傲的是成為了令父母驕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