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南州市政府一則重磅規劃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東郊,尤其是萬城小區所在的西坡村村民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規劃圖上,那個醒目的紅色圓圈,不偏不倚,正好將昔日被視為城市邊緣的這片區域囊括其中——這裡,將被建設成新的市政中心。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萬城的每個角落。誰都知道,一個城市的行政中心在哪裡,財富和機遇就會流向哪裡。商業、醫療、教育……所有的優質資源都將隨之匯聚。曾經的遠郊荒地,眨眼間成了炙手可熱的黃金寶地。
放假第一天,水淼裹著一身寒氣回到家,就看到母親羅紅正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面前攤開著一摞摞的房本,她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計算器,嘴裡念念有詞,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紅光。
「回來了?快來看!」羅紅抬頭,眼角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今天在小區門口碰到趙經理了,他整個人都飄著了!說咱們萬城的房價這回真要上天了!他估摸著,二期那些還沒賣完的,房價後面加個零都有人搶著要!我們當初買到的都發了!」
羅紅口中的趙經理就是趙宇,當初趁著二期開盤,他頂著家裡人的不解,硬是跟著西坡村的村民一起貸款買了套房子。
如今規劃一出,這套房子的價值直接翻著跟頭往上漲,那點貸款瞬間變得微不足道,接下來就看這房價坐地飛升到什麼地步了。
水淼脫掉外套,走過去,看著羅紅興奮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媽,這下踏實了吧?現在身上的貸款壓根就不用愁了。以後這裡就是實打實的市中心了。」
「不擔心,我壓根就沒有擔心過。」羅紅還嘴硬,又興奮地將話題轉回規劃上,「我聽說,省一院的新院區也定了這邊,還有幾所重點中小學也要過來。你看周邊那些還沒動工的空地,以後怕是建住宅都不夠搶,咱們萬城的房子,只會越來越金貴。」
「嗯。」水淼應了一聲,這是必然的。再過十來年,這種第一批的老小區,格局跟不上時代了,也要拆了建更高的樓。那時候,家家戶戶能拿到的補償,才是真正的天文數字。
不過,這只是水淼腦海里一閃而過的遠景,眼下,整個西坡村的老鄰居們,還沉浸在從五六環郊區老農一躍成為一環城裡人的巨大喜悅和眩暈里,壓根想不到這麼遠。
小區老年活動中心,此刻更是人聲鼎沸,歡聲笑語。老人們聚在一起,泡著濃茶,嗓門一個比一個高,話題緊緊圍繞著房價、拆遷和未來。
「這下好了,子孫後代都能享福嘍!」
「老張頭,你家有十五六套房子,賺大發了啊!」
「同喜同喜,你家不也一樣!」
在一片樂觀的喧囂中,老支書輕輕嘆了口氣:「就是有點可惜了……邊上開出來那些菜地,以後種不成了。」
住上了樓房,他們也沒忘本,幾乎將邊上那些無主的空地都給瓜分乾淨了,瓜果蔬菜能夠自給自足,甚至吃不完的還要摘下來小三輪蹬出去擺攤賣。
現在通知都已經發到他們這裡了,過了年就要動工了,到時候都要鏟掉了,他們更是不能種了。
坐在他對面的老李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啊,老哥!沒辦法的事。就算地還在,除了咱們這些老骨頭還惦記著,年輕一輩,誰還願意彎腰撅腚地伺候土地?早就不會嘍。」
「說的也是……」老支書點點頭,隨即反應過來,瞪了老李頭一眼,「嗯?你咋還掉起書袋來了?哪學來的西洋玩意?」
老李頭頓時抬槓了:「就不興我肚裡有點墨水啊?還不是我家那小孫子背課文,『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翻來覆去背了幾天都沒背利索,我坐邊上聽著都會了,他還沒記住!我看這小子啊,就不是塊讀書的料,愁死人!」
「愁什麼?」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不走歪門邪道就行了!有這麼多房子兜底,將來還能苦著他?」話題自然而然地又從房子轉到了各家兒孫的身上,誰家孩子在大城市找到了好工作,誰家娃娃考上了好大學,誰家那個不爭氣的,二十好幾了還整天窩在家裡睡大覺……
水淼回來的時候,都是繞過老年活動中心門口的。那裡是小區的情報交流中心,尤其是像她這樣到了適齡的年輕人,最容易被那些熱情過度的嬸子阿姨們拉住,恨不得把手裡所有的「青年才俊」都介紹給她。
所以當羅紅收拾妥當,說要下樓去參加趙宇組織的一個小區茶話會時,水淼的頭立刻搖得像撥浪鼓。
「媽,您自己去就行,我可不去自投羅網。」她邊說邊往房間溜,「我約了朋友了,待會兒還得出去呢。」
這倒不是水淼找藉口搪塞,她是真的和人約好了。約她的人,是李雲。
李雲這幾年過得也是非常辛苦,自己一個人打拚不說,當初腦子發熱跟著水淼咬牙貸款買了房子,壓力可想而知有多大了。
不過憑著吃苦耐勞和一點手藝,她硬是到現在把所有的貸款都還清了,無債一身輕。所以今天,她特地請了水淼和盛楠,來她的新家慶祝。
李雲的房子沒什麼像樣的裝修,四壁白牆,水泥地,連家具都沒有什麼。唯一的例外是廚房,那裡鍋碗瓢盆、灶具電器一應俱全,整潔明亮,與屋子的其他部分格格不入——那是她謀生的地方,自然重視程度不同。
「平常就我一個人住,能睡覺就行,臥室連門都沒裝,省事兒。」李雲滿不在乎地解釋道,一邊手腳麻利地準備著火鍋食材。也只有衛生間,她覺得太過敞開不好看,才用釘子掛了一塊碎花布當門帘。
「挺好的,現在債務清了,想裝修也能慢慢規劃,往好里裝了。」盛楠打量著屋子說道。她的房子早就裝修好了,這幾年和李雲住在同一個小區,彼此照應,關係越發親近。「對了,你老家那邊……最近有消息嗎?」盛楠關切地問。
提到老家,李雲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把火鍋鍋底端上桌,三人圍坐下來,氤氳的蒸汽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李雲夾起一筷子羊肉放進滾湯里,嘆了口氣:「唉,別提了!」
「我不是在工地上碰到個老鄉嘛,就順口問了問。」她聲音低了下去,「當年我跳火車跑出來,那家人找不到我,就只能堵著我爸媽要退彩禮。他們帶著同族的人把我家給圍了。」
水淼燙了片羊肉,蘸了醬料,說道:「按理說,這彩禮是應該退的。把錢退了,兩邊清帳,你也就不用再提心弔膽了。」
「問題就在這兒啊!」李雲放下筷子,有些激動,「我爸媽那性子,吃到嘴裡的肉哪肯吐出來?他們死活不退,逼得急了,被打了幾下也就光棍地往地上一躺,耍無賴,就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我們村里人也不能眼看著外村人這麼欺負本村的……反正最後就這麼僵持著了。」她語氣複雜,「我本來還想著,他們要是把錢退了,我這邊手頭寬裕了,多少寄回去點,也算幫襯一下我弟……」
「寄個得兒!!」盛楠性格火爆,一聽這話,當即罵了句粗口,筷子「啪」地往碗上一擱,「李雲你賤不賤啊?他們都能把你賣了換錢,你還上趕著倒貼?你以為他們拿了錢會感激你?做夢!他們只會覺得你能拿出三千,就還能拿出三千、五千!到時候你爹媽你弟,一大家子全趴你身上吸血!就算你覺得虧欠他們,等將來他們老了,該盡孝盡孝,現在急巴巴湊上去幹什麼?找不自在嗎?!」
「我就……就這麼一說……」李雲被盛楠吼得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錢根本沒寄。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我在老鄉面前露了臉,他們知道我在南州了。就前天早上,我準備出攤的時候,看見一伙人守在我平時擺攤的地方,那個……那個債主也來了。我這幾天都沒敢出攤。」
「哪個債主?哦……」水淼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你怎麼打算的?」
「我……我是想把錢還給他的,但我不敢和他見面。」李雲臉上露出懼色,「萬一談不攏,他們人多勢眾,硬要把我綁走怎麼辦?我害怕……」
「這好辦。」盛楠重新拿起筷子,語氣果斷,「你把錢準備好,這事委託給我去辦。我出面把錢還他,讓他寫個證明,徹底了結。」
這無疑是個穩妥的辦法。李雲自己出面,勢單力薄,風險太大。而盛楠的工作性質本身就能震懾對方,就算對方有什麼歪心思,也不敢在她面前亂來。
李雲眼睛一亮,立刻狗腿地給盛楠盛了滿滿一杯果汁,臉上堆滿討好的笑:「楠姐,你放心!我肯定不讓你難做!我想著他也是吃虧的一方,當初的三千,現在錢也不比當初了,我湊個五千塊賠給他,就當是補償……」
「別!千萬別!!」水淼急忙打斷她,神色嚴肅,「你要是心裡過意不去,想多給點,那就給個四千六百二十五元七角八分。」
「啊?」李雲愣住了,連盛楠也投來疑惑的目光,「為什麼?這數字有什麼講究嗎?」
水淼放下筷子,解釋:「哦,沒有,我隨口說的。這數字聽起來就像是你掏空了所有家底,連零錢都湊上了,一分不剩全拿來還債了。有零有整,看著真實誠懇。」
她看著李雲,語重心長,「人心難測。你直接給五千,他可能當時覺得賺了,但難保以後不會多想,或者傳到你家那邊,讓你父母覺得你在外面發了大財,後續的麻煩只會更多。咱們寧可一開始就把戲做足,杜絕後患。」
「對!還是淼淼想得周到!就這麼辦!」盛楠立刻表示贊同,對李雲囑咐道,「到時候你去找些舊鈔票,最好多湊點毛票和硬幣,把樣子做像點。」
李雲自己讀書不多,但對水淼和盛楠這樣有文化、有見識的朋友向來信服,見她二人都這麼說,立刻點頭如搗蒜:「好好好,我明天就準備,一定辦好!」說著,又殷勤地給水淼也倒滿了果汁。
「行了啊,少作怪!」盛楠笑著推了李雲一把,給她夾了一筷子燙好的牛肚,「趕緊吃飯。不過……你擺攤的地方既然暴露了,就不安全了。年後還打算換地方嗎?」
李雲點點頭:「嗯,反正也快過年了,我正好歇歇。等過完年再重新找地方,現在南州到處都在搞建設,工地多的是,不愁沒生意。」
這時,水淼在一片火鍋的蒸騰熱氣中又開口了,聲音平靜如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我在想……要不,你考慮貸款買個店鋪吧。」
這話一出,李雲夾菜的手猛地一僵。
水淼繼續道:「大學城那邊就有不錯的鋪面,人流穩定,學生消費力也可以。關鍵是,現在的價格還沒完全漲起來。剛好,你這套房子現在升值不少,可以用來做抵押。以東郊現在的房價,應該能貸出不少錢。」
李雲的筷子尖逐漸顫抖起來,透過面前模糊的蒸汽,她對上水淼的眼睛,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乾:「啊?我……我這剛把貸款還完……連個安生覺都還沒好好睡過呢……又要貸……」
她越說,心裡越慌,手抖得越發厲害。背上債務的那些日子,其中的壓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好不容易還完了,還沒開心一天呢!!
「哎!你別說!」盛楠猛地一拍大腿,被水淼的話點醒了,「李雲,淼淼這話在理!你老是擺攤也不是長久之計,風吹日曬不說,還得躲著城管,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要是能有自己的店鋪,那就穩定多了!在大學城,環境好,接觸的人也單純,你能少受很多委屈!」
李雲看著面前兩位好友,一個冷靜地指出方向,一個熱切地分析利弊。她心中天人交戰,一邊是對再次負債的本能恐懼,另一邊,是對兩個朋友的信任。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混合著沸騰的聲音,李雲的說話聲斬釘截鐵,「那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