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
岑晉青目光死死盯向龍吟傳來的方向,攥著拐杖的指尖泛白。
遠處雲端深處,一道泛著冷光的長軀飛快掠過,泛著光的麟甲在雲縫裡一閃而過。
雖看不清整體樣貌,可那讓人震懾心魄的龍吟以及蜿蜒的龍形,無一不印證著這是龍的事實。
大長老臉色凝重,沒忍住對岑晉青道:「老家主,難道五年前那條妖龍沒有……」
「絕無可能!」岑晉青打斷他說的話,語氣激動的反常。
一旁的家主們面面相覷,以為她是說妖龍不可能出來,於是有人忍不住開口。
「岑家主為何這般篤定?今日可是鎮壓妖龍的日子,祭壇獻血時間已經過去,妖龍跑了出來合情合理,更何況這龍吟很是真切。」
「眼下你不去想怎麼解決,反倒在這一口咬定妖龍不會出來,你究竟安的什麼心?難不成妖龍是你放的?」
這懷疑的話一出,惹得在場所有人都往她這看了過來。
「因為妖龍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岑晉青脫口而出,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眼底閃過慌亂。
眾人聽到瞬間炸開。
「什麼?妖龍早沒了?那這些年抓靈體是為了什麼?」
陳家主發覺這麼些年是被欺騙了,又驚又怒。
「岑晉青,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妖龍早沒了,我們各家陪你折騰這麼久,幫你抓靈體,如今你卻跟我們說妖龍已死,你當我們是什麼!」
「自然是利用你們,為了成就她自己。」
就在所有人還在混亂之時,一道懶散的聲音從高處傳下。
眾人抬頭,便見雲層被撕開道寒光,一條銀藍色的龍破雲而出,停在了半空之中。
它垂著頭顱,豎瞳里泛著藍色幽光,正冷冷地盯著他們。
「這……這不是妖龍?」
「龍背上還有個人!」
眾人視線再往上移。
龍首之上,少女松鬆散散立在那,她著一襲飄逸白衣,衣擺在龍息捲起的風裡獵獵翻飛。
面具遮著她的臉,只露出微抬的下頜。
她看著他們的眼神透露著漫不經心,明明身形纖細,周身卻散發著不輸於銀龍的迫人氣勢。
大長老瞳孔驟縮,雙手不禁發起抖來,「神龍伴身……這是古籍中所記載的神女啊!」
冰夷轉了轉眼珠子,沒等溫泠開口,立刻順勢接著這話道:「爾等既知吾主臨此,還不速速跪拜!」
「會、會說話!真是神龍!」大長老噗通一下跪伏在地。
其他人見狀,也嘩啦啦跟著跪了一片。
岑晉青盯著上方神龍以及那人,心中雖起疑慮,卻也不太敢賭,咬牙跟著跪了下來。
而此時塔頂上的屠夜和李元安對視一眼,選擇半蹲下來。
李元安趁機來了個三連問:「這是你找來的幫手,還是騎神龍來的?你上哪認識的?」
屠夜搖頭,「這不是我找來的,我和那人約好一明一暗,等時機到了她自會現身,但她還未出來。」
李元安思考了下,道:「她既還未出來,那說不定這所謂的神女,就是她找來的幫手?」
這仙封城裡的人,除了岑晉青以外的人,都特別相信大長老的話,而大長老更是奉信神明這些傳說。
雖然神女這事曾經確實出現過,但那是多少年的事了。
所以這忽然出現的神女,再聯想到屠夜說的那個幫手,怕是沒這麼簡單。
半空中,溫泠正聽著松風和冰夷說話,「沒想到你這條龍還挺機靈,會看局勢應下這話。」
冰夷傲嬌,「那是,再說了我本來就是神龍啊。」
「這確實是。」松風又對溫泠說,「不過你換的這身裝扮,的確跟萬年前出現的神女裝扮有點像啊。」
溫泠揚眉輕笑,「所以你猜我為什麼這麼穿?」
「搞半天你是故意這麼弄的。」
溫泠點頭,「不錯,咱們目的本來就是拖延時間,既然這大長老如此相信這個,那姑且就扮一扮。」
她說完垂眸看了眼下方,「這也是讓雪糰子出來的最佳方法,神龍威懾力夠,但太過扎眼。」
雖然這些人現在不知道她的身份,若後面用心去查,還是可以探出她身份。
九州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神龍蹤跡,況且冰夷現在還是幼年期。
如果被一些有心之人知道她身邊有隻神龍幼崽,勢必會引起較大動盪。
她現在還不夠強大,還是少帶著冰夷露面為好。
松風聽懂了,轉而立馬逗冰夷道:「雪糰子,你姐姐嫌你顯眼哦。」
冰夷哼了聲,「姐姐才沒有呢,你可別胡說八道,而且就算姐姐真嫌棄我了,我也會努力強大起來,讓她不嫌棄噠!」
溫泠滿意,「還是雪糰子懂我。」
冰夷嘻嘻。
松風:「……」
很好,這還是條姐姐腦的龍。
底下的大長老見她半天不說話,忍不住抬頭問她道:「神女蒞臨我仙封城,可是有何指示?」
溫泠收回和松風他們聊話的思緒,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岑晉青身上。
「自是感知到此地怨氣深重,特來清算因果。」
岑晉青身體一頓,沒有抬頭。
其他人聽到她這話臉色全變,瞬間知道了她說的是什麼。
有人慌了,連忙為自己辯解。
「神女大人,我們也是被蒙在了鼓裡啊!原以為岑家主讓我們抓靈體是為了鎮壓妖龍而守護仙封城,卻沒成想她是在騙我們,我們也很無辜啊。」
「無辜?」溫泠冷笑一聲,「難道妖龍沒死,就該抓萬千靈體來填?」
那人被堵得啞口無言。
溫泠視線再移向岑晉青,注意到她神情已經不太對勁,接著道:「為獨吞玉清花,用自己女兒的性命與妖龍相抵,岑家主的心真夠狠啊。」
岑晉青大腦瞬間空白。
這件事她藏得極深,連知曉很多內情的大長老都不知道,這人怎麼會知曉?
難道……她真的是神女?
「玉清花?」
一旁的陳家主猛地抬頭看了過來,「岑晉青,當年你不是說沒找到玉清花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長老也被驚得抬頭,「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岑晉青臉色煞白,她強撐著鎮定道:「她胡說!哪有什麼玉清花,我兒就是自願為了殺妖龍而獻祭的,如果有玉清花她怎麼可能會獻祭!」
眼下這情況她絕不能承認有玉清花。
她很清楚,這時候認了玉清花,就等於認了所有罪孽。
溫泠單手扶在龍角,身子往前微微傾了傾,輕笑一聲。
「可是你的身上有玉清花的氣息啊,不然以你現在的實力活了這麼多年,容顏怎會和年輕時一樣?」
其實還未出三層塔時,溫泠就覺得不太對。
永生丹還未煉出,岑晉青的容顏怎麼會這麼快就回到了最佳時候的模樣,就算是用了奚塵辰的心頭血,是不是也太過於簡單了。
後來松風提醒她,說除了永生丹,便只有玉清花可以使容顏先恢復。
再想到奚塵辰之前被取過一次心頭血,五年前他見到岑晉青,那時她容顏還沒有這麼年輕。
他母親「自願」獻祭妖龍,恰巧也是五年前。
時間線都是在五年前,那就很有可能岑晉青那時已經找到了玉清花,因為只有玉清花加上玉清神體的心頭血,才可以使得容顏先恢復。
想到這裡,溫泠垂眸看著岑晉青,見她神情驟然僵硬的時候,指尖輕動,不動聲色地彈出一抹青煙往她那去。
同時,她啟唇道:「因為你找到了玉清花,知道了它除了鎮壓妖龍還有其他效果,所以你在玉清花和奚塵辰母親之間,選擇了玉清花。」
「將你的女兒親自推下了祭壇。」
她的聲音像淬了冰,句句扎進岑晉青的心裡。
她面如死灰的跪坐下來,整個人像是有些神志不清起來,喃喃自語。
「我……我也不想這樣的,阿憐是我的女兒,我也不想這樣,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才……」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看著岑晉青的眼神滿是震驚與被欺騙的怒意。
「你終於承認自己做了什麼。」
忽然,一道醇厚,帶著壓抑怒火的聲音響起。
溫泠側頭瞧去。
見是不遠處有一隊穿著統一的修士正往這邊快步走來,三層塔四周也瞬間湧出人,將岑晉青一眾人包圍了起來。
而走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剛剛說話的人。
他的眉眼和奚塵辰有著七分相似,不出意外就是奚家家主了。
看來時間拖夠了。
岑晉青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才猛然回過神來,發覺自己說了什麼時,連忙抬頭看向半空。
卻發現剛剛還在的神龍和神女,已經不見了身影。
她整個人愣住,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杵著法杖從地上站起身來,指著奚槐厲聲道:
「什麼神女,那分明就是你們找來的託兒!給我們設的局!」
「那又如何?你說的這些難道不是事實嗎?」
屠夜從塔頂飛身下來落在奚槐身邊,朝他拱手行禮,「家主。」
待奚槐點頭後,他又看向其他人,「各位家主就不懷疑家族裡失蹤的那些人都去哪了嗎?或者你們也心知肚明,任由他們把人抓去?」
幾位家主都心虛地低了低腦袋。
「看來你們這是在互相抓靈體啊。」屠夜明白了什麼,嗤笑一聲後,抬手將洞天袋裡的人都放了出來。
所有人都是一愣。
特別是陳家主,在看到自己兒子的時候,勃然大怒,「誰抓的我兒子!」
包括其他家主也是,看見里有自己家族的人時,頓時互相質問,甚至有的還打了起來。
奚槐看著岑晉青,眼底有著化不開的恨意。
「岑晉青,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自己有錯嗎?當年你不顧阿憐意願,狠心將她推下祭壇,而後又瞞下此事,害死那麼多人只為滿足一己私慾,就沒想過會遭到報應嗎?」
「報應?」
岑晉青呵聲一笑,眼底不但沒有悔意,反而還帶著理所應當。
「阿憐是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的生下的孩子,我盡心盡力將她撫養成人,反正她早就壽命大減,最後讓她為我做點事,那不是她應該做的嗎?」
「再說了,不過就犧牲她一條命,保我不死還有仙封這麼多年以來的安穩,難道不榮幸嗎?」
「你簡直喪心病狂!」
奚槐眼眶泛著紅,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死緊,「她不止是你的女兒,她是我的愛人,是阿辰的母親,更是個活生生的人!」
最後他閉了閉眼,抬手一揮,示意將這些人都抓起來。
岑晉青眼神驟變,執著法杖朝他們揮出一道靈刃,隨即轉身想跑。
卻被還在塔頂一直盯著她的二長老注意,直接飛身下來攔住她,兩人打鬥起來。
場面不過幾息就徹底亂了。
暗處的溫泠正看著這一切,沒有出手幫忙。
「你剛剛給岑晉青用的是什麼?竟讓她神志不清地承認了那些事。」松風好奇問道。
說罷不等溫泠回話,猜了猜說:「你別告訴我又是謝驚雪那小子制的靈藥吧?」
溫泠笑了笑,「可別羨慕哦。」
「……誰羨慕了。」松風嘶了聲,轉而又道:「那邊那個是奚塵辰吧,怎麼從岑家出來了?」
溫泠抬眼看過去。
對面暗角處,奚塵辰背靠著牆坐在地上,腦袋埋在膝蓋上,垂著手微微顫抖著,看起來失魂落魄的。
應該是都知道了。
「你放他出來的。」松風篤定。
溫泠沒反駁,語氣平靜道:「他被保護的太好了,一直瞞著他不會是什麼好事,還不如讓他提早知道一切,讓他自己好消化消化。」
「其實這就是奚塵辰二十之前的劫難吧。」松風道。
若沒有溫泠參與進這件事裡,這走向怕是不會這麼順利。
定是天言提前算到了,所以才那麼委婉的引導溫泠。
「唉,還得是你夠聰明。」松風嘖了聲,「若是換成其他人,怕是要辜負天言那小老頭的用意了。」
「不過你出來這麼久,該辦的事情也都辦了,是不是該回中州了?」
溫泠看向三層塔前,見場面都被控制得差不多了,頷首道:「確實該回去了。」
離開有段時間了,她還挺想念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