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味樓。
溫泠進入樓內後,便直往頂樓廊台而去。
剛到裡面,便見宿星一襲淺色衣袍,端坐在白玉桌前,手裡執著茶壺緩緩倒著茶。
「少君來了。」
他沒有抬起眼看過來,專注地斟茶。
溫泠在原地看了他一會,才抬腳走過去,於他對面落座。
這時才發現,宿星今日並沒有戴那抹輕紗,而是將一雙眼睛完整地露了出來。
他如今的眼睛,是灰白色。
「還能看見嗎?」溫泠問。
宿星停下斟茶的手,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嘴角輕輕笑了笑,「以現在的距離,看清少君,還是可以的。」
溫泠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宿星右掌微抬,一瓶靈酒懸在手裡,隨後放於溫泠身前,「少君不愛喝茶,想來這桃霜酒,你應該會喜歡。」
溫泠目光落在靈酒上,忽而笑了聲道:「是去陸叔那順的吧?」
她記得,桃霜酒是陸叔秘制,珍藏了許多。
宿星無奈道:「少君既知道,不必特意點破了多好。」
溫泠笑了聲,隨後身子往後靠了靠,看著他道:「宿長老,您今日叫我來這裡,應該不只是喝酒這麼簡單吧?」
宿星端茶杯抿了一口,緩緩笑道:「我若不找少君,少君也會主動找我,那日在後山涼亭,想必還有話要問吧?」
溫泠笑道:「宿長老果真還是最了解我的。」
宿星像是嘆了聲氣,「少君還想要問什麼,便問吧。」
「不會騙我?」
「不會。」
溫泠盯著他片刻,「那你發靈誓。」
宿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無聲笑道:「少君這是不信我嗎?」
「並非不信。」溫泠雙手環胸,眸光懶懶地望向高空明月,「只不過,若不是我悄悄回來,恐怕你們還要繼續瞞著我,都騙過我一次,誰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次。」
「少君還真是一點細節都不放過啊。」
宿星輕笑著說道,抬起兩指凝起靈力,一縷極淡的金絲,圍繞著手腕轉了一圈,隨即沉入掌心化為灼痕。
靈誓烙印,若在一個時辰內違此誓,便會靈力反噬,經脈寸斷。
溫泠盯著那抹灼痕,愣了愣道:「您怎麼……」
她只是想讓他立個簡單的靈誓,沒想到他會立個這麼狠的。
宿星打斷她,只笑著說:「既要立誓,那必然得立個讓少君安心的,不是嗎?」
溫泠沉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那我開始問了?」
「但問無妨。」
宿星將手中的茶杯擱下,「已有四十七日。」
她再問:「僅僅是為了升至天主境嗎?」
宿星眼眸垂下,擋住眼底情緒,「是,也不是。」
溫泠微頓,心裡忽然繃起一根弦,「除了升境,還有什麼原因?」
宿星一時沒有開口。
溫泠坐直身子,緊盯著他道:「宿長老,告訴我原因。」
宿星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過了幾息,輕輕嘆了口氣,「是為了擋劫。」
「擋劫?什麼劫?」溫泠的聲音驟然一緊。
宿星抬眸,灰白色的雙瞳對上她的目光,「少君可曾聽過『置換之法』?」
溫泠搖頭。
宿星聲音平緩道:「六界之內,萬物有衡,劫數落在誰頭上,若能找到另一人承接,便可轉移。」
「而使用置換之法的前提,便是到達天主境。」
溫泠的指尖微微捏進掌心,「所以我阿姐閉關,是在以自身為引,欲將落於整個溫家的劫數,轉而引到她一人身上,保溫家全族性命,對嗎?」
宿星沒有否認。
「後果,是什麼?」
「承接之人,必死。」
廊台上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兩人衣衫獵獵作響。
溫泠坐在那裡,目光怔怔落在桌面,很久都沒有再說話。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開口,聲音沙啞了一些,「能讓阿姐不死的辦法。」
宿星看著她,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一圈。
他似乎在猶豫,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息道:「有。」
溫泠猛地抬起頭。
「溫家禁地之下,封著一上古舊址入口,那裡有一樣東西,名為承化石,若能在劫至之前將其取回,置於陣中,便可消掉置換之法。」
「但那地方兇險萬分,只在溫家卷宗里提過一句,三百年來無人去過。」
溫泠沒有猶豫,「我去取。」
宿星看著她,想要說什麼,「少君……」
溫泠卻在他之前,語氣不容置喙,「阿姐不可以死。」
她抬眼看宿星,反問一句,「你們也不會想她死,對嗎?」
不然他不會立下靈誓。
宿星望著她那雙映著月光的眼睛,只道:「若是可以,我希望使用置換之法的人是我。」
「你們誰也不行!」
少女決然地聲音迴蕩在廊台之上,她不會讓溫家落得前世那般結果。
絕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