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星有些發愣地望著眼前的少女,神情浮起些許恍惚。
他們的少君,長大了啊。
「宿長老,我該怎麼進入上古舊址?」溫泠問道。
宿星稍稍回過神,收回搭在茶杯邊緣的手,旋即輕輕抬手,一卷泛黃的帛書出現在桌上。
「禁地入口在溫家祠堂底下,需要嫡系血脈才能開啟,你可以直接進入,而這卷帛書裡面,畫了路線和取石之法。」
溫泠伸手去接,宿星的指尖卻壓住帛書,沒有鬆手。
「先不著急,待到少君可以進禁地的時間,我再將此物給你。」
溫泠微頓,理解著這話,「現在還不能進入禁地?」
宿星嗯了一聲 ,沒有多說。
溫泠沉默幾息,又問道:「禁地入口需要嫡系血脈才能開啟,當年寒微前輩是如何進去的?是娘親打開的嗎?」
宿星輕輕搖頭,「我也不太清楚,但禁地確實只有是嫡系血脈才能開啟,應當就是老主君打開的。」
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溫泠也不再說這個,她扭頭看向廊外,目光透過珠簾,落在百米之外那座若隱若現的酒樓。
「宿長老,您預知到溫家會有劫難,可算出是天劫還是人禍?」
宿星垂眸,銀灰色的眸子暗了暗,低緩道:「兩者皆有。」
溫泠心中微微一沉,竟是兩者都有。
人禍尚且能知曉大概方向,可天劫又是從何而來?
溫泠收回思緒,再次看向宿星,「宿長老,對面的京玉樓,可以著手查一下。」
宿星抬眼,眸中並沒有多少意外,「原來少君也覺得京玉樓不對勁。」
溫泠眉眼微動,「看來宿長老這是已經查過了。」」
宿星緩緩頷首,「在主君閉關前,我們便再次查過此樓,這次與之前,有不同的結果。」
「查到了什麼?」
「上官家。」宿星側頭,望向那座酒樓,「京玉樓,是上官家在蜀都城所開。」
溫泠沒接著這個話,而是問:「怎麼會突然查京玉樓?」
「是有人瞧見上官家的人入了京玉樓內,且一直沒有出來。」宿星淡聲道,「隱世家族不可能無緣無故來蜀都城,目的顯然不純。」
溫泠單手撐著下巴,指尖輕敲著,問出了一個很久就想問的問題。
「宿長老,我們溫家和隱世家族有沒有什麼淵源?」
宿星低頭思考了一會,搖頭道:「隱世家族常年隱蔽於九州各地,很少與外邊有聯繫,與我溫家並未有接觸的機會。」
「也是因此,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奔著溫家來的。」
溫泠沉吟了會,只道:「不管能不能確定,都要一直盯著他們。」
宿星點頭,隨而望向外邊,緩緩道:「天色已深,少君快回去歇息吧。」
溫泠將手中靈酒一飲而盡,隨即拍拍衣袖站起身來,看著沒有動作的宿星,「最後一個問題,您是多久算到溫家會出事的?」
宿星沉默了許久,望向夜空明月,輕聲回道:「永安節的前一日。」
溫泠眼睫微顫。
怪不得……
怪不得在永安閣放燈那天,宿長老的眼睛便蒙上了輕紗。
「不會後悔嗎?」她說。
宿星低低笑了聲,眼底有著無盡的溫和,沒有一絲悔意,「不過是一雙眼睛,為了溫家,值得。」
「更何況,我現在不是還看得見嗎?」
溫泠沒有說話,久久看了他許久,才轉身離開。
廊台徹底寂靜下來,唯有陣陣涼風,徐徐掠過。
宿星低頭看著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獨自坐了很久。
直到皎潔的明月隱隱藏進雲層中,他才慢慢抬起眼,落在身側的手抬起,一個星盤出現於掌心。
他盯著星盤,銀白色的瞳孔微閃,隨即緩緩闔上眼眸,周身泛起淡淡光暈,手中圓盤也泛起星辰般的光芒。
不知過了多久,星盤上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來,最終歸於沉寂。
宿星握著星盤的手,輕微顫抖著。
他沒有睜開雙眼,只是將星盤收了起來,隨後手裡出現一抹輕紗,熟練地蒙上了眼睛。
過了片刻,他扶著桌沿站起來,動作還是平日的從容,只是起身的時候,右手本能地往桌面撐了一下。
宿星微微一怔,手指在桌面頓了頓,才收回身側,轉身往欄杆方向走了兩步,面朝著廊外。
微風拂過,將他披散在肩的墨發,連帶著綁在腦後的白紗輕輕吹動。
他抬起眸,憑著感覺,望向了一個方向。
永安閣最頂上,那座栩栩如生的冰凰。
良久,他喃喃道:「只希望,我們所做的一切,都不會白費。」
*
溫泠離開千味樓後,並沒有直接回溫家,而是去了永安閣頂層。
她靠在欄上,靜靜地看著下方縱橫百米。萬家燈火綿延不絕的蜀都城。
「還真是,冷清了許多。」
記得以往的這個時候,長街兩側皆是人聲鼎沸,而如今,卻是半點人影都沒了。
「人都慢慢被遣散出去,自然會冷清很多。」松風從玉鐲里出來,化作人形站到一旁,也看著下方,「這也是為了他們的安全。」
「我知道。」溫泠轉過身來,背靠著欄杆,盯著上方露出的冰凰一角,「只是覺得,落差有些大罷了。」
「我忽然有些怕……」
怕什麼都阻止不了,該怎麼辦。
她不想去想,也不敢想。
重生而來,她是第一次生出了無力之感。
宿長老早早便算出了溫家會出事,阿姐甚至想以自己性命來保全溫家全族,明明做好了一切準備,可前世的溫家,還是沒了。
那背後的勢力,究竟何其之大。
她做的這一切,真的有用嗎?
「怕有什麼有用?」松風盯著她,「你要知道,那只是預言,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既沒發生,那就一定會有改變的機會。」
「你現在走的路,已然和前世截然不同,松風說得是對的,還沒發生的事,又有誰能說得准呢?而且與前世不同,你現在可以和溫家共進退了,這也是一種改變,不是嗎?」
「你說得對。」溫泠輕輕呼出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不知是在回應誰,「我不能怕,哪怕只有一線生機,我也要全力以赴地去抓住它。」
松風欣慰,「這才是我認識的小泠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