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晏是慢半步趕過來的。
走廊人聲鼎沸,閃光燈還在頻頻閃爍。
他方才在樓下親眼目睹沈錚失控大鬧,便再找遲非晚的身影了。
果不其然,沒看到她人。
他找了一圈。
樓下大部分人都被沈錚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了,都聚集在樓下。
出了這種事,身為沈錚的哥哥沈嘉宇卻沒露面,他明明記得他應該是來了的。
他便順著找到了這裡。
一上樓,就聽到這裡的動靜了。
他壓著心底的慌亂,快步過來,視線穿過擁擠的記者,往裡張望。
現場一片狼藉,沈嘉宇果然在這,那個倫硯和許妄辭也在這。
他目光飛快掃過全場。
幾乎瞬間,心裡隱隱有了猜測這裡發生了什麼,心口咯噔一聲,視線第一時間落到遲非晚身上。
她看著有些狼狽,髮絲凌亂,禮裙褶皺不堪,褪去了往日精緻規整的模樣。
但卻眉眼清亮,神色鎮定從容。
謝清晏懸在半空的心,驟然穩穩落地。
還好,她沒事。
他看到她身側佇立的兩道身影,許妄辭和沈嘉宇都在這。
看到三人站在一起,他默了默,心口湧上幾分惆悵,垂下眸子,並沒有上前。
他早就沒有了上前的資格。
謝清晏沒出聲,始終站在記者人群的最末尾,安安靜靜佇立著。
很快,被警方控制的倫硯被強行押走,嘴裡依舊不甘地嘶吼怒罵,狼狽又癲狂。
一眾記者蜂擁跟上,舉著相機,話筒緊隨其後,爭相追問細節,喧鬧的人群潮水般褪去。
謝清晏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斂著化不開的落寞,緩緩轉身,悄無聲息地跟著人群離開。
沒關係,看到她平安無事,就夠了。
走廊瞬間恢復清淨,現場只剩遲非晚,許恪瑤,許妄辭和沈嘉宇四人,還有幾名待命的黑衣手下。
許恪瑤連忙快步走到遲非晚身邊,小聲問道:「怎麼回事,怎麼沒按計劃發信號?我看這邊狀況不對,就提前帶人過來了,沒事吧?」
遲非晚聞言,下意識側眸看向身側的沈嘉宇。
確實沒來得及發信號。
誰也沒料到,沈嘉宇會突然破門而入,直接打亂了他們的預設節奏,提前終結了這場對峙。
她仰頭,扯出一抹假笑:「這次多謝沈總了,不管怎麼說都很感謝你能出手相救。」
沈嘉宇是不知情的,不管怎樣,出發點是好的。
對於他居然過來救她,她確實沒想到。
雖然她很煩他,但該有的禮數還是得有,萬一以後還有能用得到他的地方呢。
而此時的沈嘉宇,眸色複雜,心底微微詫異。
他原以為他只是誤會遲非晚了。
沒想到今天一切都是她設計的。
請君入甕。
倒顯得他多餘了。
沈嘉宇抬眼,目光落在遲非晚身上,帶著幾分難得的審視意味。
不得不說,這一刻的遲非晚,徹底顛覆了他此前的刻板印象。
他本覺得遲非晚就是那種有點小姿色,膚淺嫵媚,一心想往上爬床,不擇手段,自甘墮落的花瓶罷了。
他見過太多這種人。
沒想到是他先入為主了,遲非晚倒是和他想像中,有些出入。
視線往下落,看著她凌亂的髮絲,褶皺的裙擺,這幅狼狽的模樣。
讓沈嘉宇微微有些愧疚,也有些尷尬。
為自己偷偷在心裡先入為主給她打上的那些廉價標籤。
為自己的傲慢自大,和被打臉的窘迫,他確實想錯了。
他神色微訕,態度難得溫和幾分,淡淡開口:「不用謝——」
話沒說完,一旁的許妄辭驟然輕笑出聲,打斷了他的話。
他身形微傾,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涼颼颼的視線落在沈嘉宇身上,冷笑:「沈總倒是熱心。」
「你對我老婆挺上心啊。」
「這是從哪得的消息?」他語氣慵懶,聲音卻涼颼颼的,「來那麼快,怎麼?你這是在我老婆身上裝定位了?」
沈嘉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聽著許妄辭的聲音就煩,十分不悅。
他沒法解釋。
要是說是沈錚讓他來的。
那簡直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更何況是在許妄辭面前。
許家和沈家謝家向來不交好,幾人向來不對付。
對許妄辭,他實在是沒什麼好臉色。
他輕笑一聲,淡淡道:
「你說話蠻有意思的。」
他視線掃過他,斜睨著他,輕輕吐出後半句。
「蠻搞笑的。」
「魔怔了吧,以為全天下都惦記你老婆?」
許妄辭也不生氣,懶散倚在門框上,輕笑,「我記得沈總不是屬狗的吧?怎麼老拿耗子多管閒事呢?」
「呵。」沈嘉宇冷聲嗤笑一聲,冷漠不屑道:「我早就在查倫硯了,今天順著線索查過來,只是遲非晚剛好在罷了。」
「遲小姐怕是都沒有你自作多情。」
說完,他懶得多看他一眼,也沒再看在場所有人。
冷著臉,抬腳往外走,冷聲吩咐手下:「走。」
他此刻壓根沒心思在這裡跟許妄辭鬥嘴扯皮。
比起這邊,樓下的爛攤子才是重中之重。
他必須趕緊趕回去處理,看看沈錚怎麼樣了,再不去,馬上別被抓起來。
真是造老孽了。
許妄辭揚聲:「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別急著走啊,沈總立了大功,我做東請你吃飯,不過你以後讓沈錚少來我老婆旁邊晃悠,天天看著蠻煩的。」
「以為晃悠晃悠就能把我老婆勾搭走?你跟他說說,別沒事白日做夢了。」
沈嘉宇腳步微頓,臉色黑了幾分,沒搭理他,徑直離去。
許妄辭靜靜佇立在原地,目光淡淡追著沈嘉宇離去的背影。
臉上沒有半分怒意,從容又淡然,仿佛方才那場針鋒相對的對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打小鬧。
他收回視線,轉身邁步走向遲非晚,長臂舒展,自然而然抬手摟住她的腰,姿態親昵寵溺,周身冷冽氣場瞬間柔和下來。
他低頭盯著她的眉眼,語氣溫和,帶著關切:「沒嚇到吧?倫硯沒對你做什麼吧?」
遲非晚輕輕搖頭,神色平靜:「沒事。」
可心底卻莫名竄起一陣怪異的違和感。
感覺許妄辭有時候好像挺關心自己,有時候又浮於表面,像隔著一層罩子,永遠漫不經心的樣子,什麼都不在意。
他有時好像真的關心她,真的挺喜歡她,有時又像是不在意。
比如此刻,她覺得他很虛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左右也不重要。
許妄辭看著她略顯蒼白的小臉,忍不住低笑一聲,指尖溫柔拂過她凌亂的鬢角髮絲,順手將碎發細細挽到她耳後,動作親昵自然,帶著幾分戲謔的調侃:「寶寶臉都嚇白了,還說沒事呢。」
兩人姿態親昵,氛圍繾綣,落在一旁的許恪瑤眼裡,格外刺眼。
許恪瑤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冷色,快得讓人無從察覺,轉瞬又換上甜美無害的笑容,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挽住遲非晚的胳膊,不動聲色地隔開兩人的距離。
她語氣軟糯,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與關切,打岔轉移話題:「嗚嗚嗚歲歲,嚇死我了,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吧?」
「咱們今晚也算徹底解決掉一個禍害,必須好好慶祝一下!事情都結束了,我們先回去吧,好好放鬆一下。」
遲非晚點頭,許恪瑤順勢把她趕緊拉走,避開許妄辭的親昵。
許妄辭無奈淺笑,跟在兩人身後。
事情處理的很快,事關沈錚,事關沈家的利益,沈嘉宇加班加點的干,盯著人。
倫硯長期侵害他人權益,偷拍脅迫,惡行累累,主觀惡意極強,情節極其惡劣,數罪併罰,最終依法判處無期徒刑,終身監禁。
倫家集團順勢被全面徹查。
多年來偷稅漏稅,灰色產業鏈等多項違法亂紀行為全部曝光。
倫父作為集團掌舵人,主導所有違規操作,罪責深重,並且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私下也查出些違法犯忌的事,最終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
他這個年紀,進去了也出不來了。
曾經風光無限的倫氏集團,改名換姓了。
而此前在宴會上暴揍倫父的沈錚,原本大概率要背負尋釁滋事,故意傷害的追責,甚至會連累沈家股價動盪,口碑受損。
可倫家醜聞公布,罪證公示,他不僅不受罰,還給頒了個見義勇為獎。
沈家也因此不僅股市沒跌,反而因禍得福。
沈家別墅客廳里。
沈嘉宇手裡拿著嶄新的見義勇為錦旗,正反翻看,哈哈大笑,大步走到沙發前,對著落座的沈錚晃了晃。
他憋不住笑,樂呵呵:「真棒啊沈錚,拿個獎!」
「警局親自給你頒的見義勇為獎,漂亮不?」
「開不開心?」
他把錦旗展開給他看。
沈錚此刻臉色黑得徹底,感受到了羞辱。
眉眼間滿是煩躁惱怒,滿臉寫著嫌棄,壓根懶得搭理他。
他極其嫌棄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沉默著挪了挪身子,卻沒有起身離開。
磨磨蹭蹭,不情不願地癱坐在沙發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他臉上還帶著淡淡的淤青擦傷,是昨晚大鬧時,被現場安保阻攔拉扯,被打的,看著略顯狼狽。
沈嘉宇笑意更甚,直接笑出了聲,轉頭朝著傭人揚聲吩咐:「趕緊的,找個最顯眼的位置,把這面錦旗掛客廳,這可是我們沈二少的光榮勳章,可不得好好表彰表彰?」
傭人連忙應聲上前,拿著錦旗就要往客廳正牆中央掛。
這位置正對大門,進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沈錚實在忍無可忍,太陽穴突突直跳,抬眼狠狠瞪著沈嘉宇,嗓音冷硬帶怒:「沈嘉宇!」
沈嘉宇更樂,全然無視他的怒火,悠哉悠哉抱臂旁觀,看著傭人認真調整角度,端正掛好錦旗。
沈錚盯著那面紅彤彤的錦旗,只覺得眼皮狂跳,沒眼看,渾身尷尬。
但他還是沒有離開,他沉默磨蹭了半天,耳根微微泛紅,彆扭得不行,最終還是壓著脾氣,低聲開口,語氣含糊又不自然:「那個……」
沈嘉宇挑眉:「嗯?」
沈錚眼神飄忽,不敢看他,裝作隨意隨口一問的模樣,聲音壓得很低:「她……遲非晚怎麼樣了?昨晚之後,沒出什麼事吧?」
沈嘉宇聞言,笑不出來了,他笑意微斂,很快又被氣笑了。
腦海中下意識閃過遲非晚那張臉。
印象深刻的是昏黃燈光下,她那張白皙小巧的臉蛋,雜亂的頭髮下露出一張小臉,白皙的皮膚,和周圍的昏暗,有著極致的對比,讓人第一眼就落到她的臉上,周圍背景像是開了虛化。
她仰頭看向他,那雙淡金色眸子在昏暗中格外亮,很突出,帶著詫異。
他冷聲嗤笑一聲,恨鐵不成鋼掃過沈錚。
「放心吧,她好著呢,一根毫毛都沒事。」
「再者,人家有許妄辭噓寒問暖,現在估計正蜜裡調油呢。」
「有時間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他掃過沈錚那張掛彩的臉,心中的不悅更甚。
她受的傷都沒他多,人家好好的呢。
倒是沈錚,頂著這一臉傷,還在那問問問。
只能說,很難評。
真想一巴掌拍死啊。
換做平時,被沈嘉宇這麼嘲諷,沈錚早就炸毛翻臉了。
可這一次,他異常平靜,罕見地沒有生氣,更沒有反駁。
少年周身的戾氣瞬間褪去,整個人沉寂下來,眉眼低垂,染上一層淡淡的落寞。
他輕輕悶聲應了一句「嗯」,聲音低沉沙啞。
說完,他緩緩站起身,走起路來腳步微微一瘸一拐,默默朝著樓梯口走去。
看著沈錚的背影,沈嘉宇臉上的笑意盡失。
客廳安靜下來,氛圍沉寂了幾分。
沈嘉宇盯著他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臉色有些難看,神情沉重。
他沉默盯了他幾秒,忽然開口揚聲叫住他:「哎——」
前方沈錚上樓的腳步微微一頓,身形停滯在樓梯轉角,扭頭看他。
沈嘉宇:「要不把錦旗給你掛房間裡去啊?」
沈錚臉色有些許的扭曲,忍無可忍,怒道:「滾!」
話音落下,他腳步飛快,氣呼呼地大步衝上樓梯,力道極大,身後臥室門「砰」的一聲重重摔上。
樓下,沈嘉宇看著緊閉的房門,無奈搖頭,低低笑了一聲,眸色卻複雜幾分。
遲非晚,真是讓人討厭啊。